当权者一般都支持儒家这一套。
可现实是,说一套,做一套,历朝历代用的都是外儒内法这一套。
如今国库吃紧,皇帝肯定是想改变些什么来缓解财政紧张,甚至想让臣子来一场变法以解燃眉之急,所以才出这了这道题,否则早换题目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直是朝局的风向标。今天殿试题目一出,朝中有眼色的大臣自会揣摩圣意。
沈延青不禁往高处的御座看了一眼,那九五之尊的眼睛虽然昏花了,但心却清如明镜。
沈延青先在草稿纸上将诸葛亮和王安石二人的变法分点列了个逻辑关系图,然后才慢慢构思,徐徐拟文。
沈延青在文章里并没有直接说支持变法,而是婉转叙说,针对政务要权衡时势,不能为博名而固步自封,拒绝变法。
总而言之,他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了皇帝。
沈延青准备了策料,但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在准备的时候全力以赴,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而且这些年,陆敏君让他看先秦名篇,各朝史书,那些典故案例,他大多都读过,引经据典对他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心里明白,王安石变法之失不是一篇文章能说清道明的,他们这些贡士不过是代天子言,说天子想说的话。
沈延青洋洋洒洒写了完草稿,粗粗数了下约莫一千五百来字。
“沈会元,请用。”
沈延青抬头一看,是个细眉细眼的小内侍。
这会儿已临近正午时分,内侍提着大食盒进殿,往每张案上放了一碟宫饼,充作午饭。
这宫饼又称红绫饼,是唐代宫廷宴会和科举庆典专用的点心,因包裹饼体的红绫装饰而得名,是科举荣耀的象征,久而久之,殿试赐宫饼也就成了惯例。
沈延青朝那小内侍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去了殿外的茶水房。
殿试比其他考试宽松得多,考生能自行去取水如厕,想来也是,这么多人监考,就连茶房茅房都有内侍伺候,他们哪里有舞弊的空间。
沈延青去茶房拿了一碗清茶下饼,那红绫饼造型虽精巧,但味道却不敢恭维。
想来也是,这样精致的糕饼,又要备这么多份,御膳房起码得从昨天就开始准备,放久了自然也就失了风味,他就着茶水吃了一个就停手了。
饭毕,沈延青怕翻折卷纸时打翻茶碗,索性将剩下的茶水全喝了,省得出纰漏。
到了未时(下午一点),午后阳光犹如金粉洒进大殿,衬得殿内的红绯金灿灿的。不少手脚快的贡士已经誊好答卷,准备交卷了。
这时,沈延青才开始蘸墨誊抄。他上辈子经历过太多赶场时刻,这辈子又沉心多了这些年书,早就养成了一种静气,纵使身边的人陆续离场,他也丝毫不慌。
等沈延青精雕细琢地誊到二分之一时,殿上已空荡荡的,只有二三十人还在书写。到了这一刻,不少考生已面露焦急,左顾右盼,笔速也越来越快。
沈延青沉浸于自己的书法之中,忘却了时间,待他誊完回过神来,殿上竟只剩他一人了。
他不疾不徐地拾起答卷,走到受卷官前:“学生答完了。”
交卷之后,沈延青一身轻,压在肩上多年的山顷刻间被移走了,他随着礼官走出议政殿,像是踩在云端。
他来时根本无心也无暇看一眼这巍峨殿宇,如今一看,浅浅暮色将朱红宫墙涂了一层淡金,当真是气势磅礴。
眼下考完了,众贡士犹如鱼儿入了水,穿梭在京城中,裴沅和一众南阳士子在宫门外等沈延青,见他来了,不由分说,将他捞上马车,一起去了城南花街。
花街多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的聚集地,是全大周最大的销金窟。
一路走来,沈延青感觉这条街的人都有点面熟,乖乖,今天参加殿试的贡士都来这儿了?
沈延青平日深居简出,但今早领头进宫,众人都认得他的脸,碰见他们都与他见礼。
各省的读书人汇聚京城大多会抱团,今日却是抛开了这些,在各家酒肆花楼穿梭,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看见穿贡士服的都要举杯碰一个。
他们南阳一行人到了一家装潢极好的花楼,一进去就有十几个装束鲜妍的美貌女子将他们迎到了雅间。
裴沅唤了花楼妈妈来,附耳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便有两个清俊纤细的小哥儿凑到了沈延青身边。
裴沅一脸“兄弟我懂你,不用谢”看着沈延青,然后收到了一记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