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落,他高高昂起长颈直面迎上男人的视线,原先暄和的眉眼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挑衅,是快意,以及浓浓的杀气。
至此,赵璟仍是不置一词,自知今日无法全身而退,也懒得再与他多言。
宋微寒此举,定是早有预谋,只是他素来严谨,便是此人向自己俯首称臣,他也始终留了心眼,断不会给他算计自己的机会。
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私下去了幽州,这……等等!千般思绪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微寒所在的方向,终于从一众甲兵里寻出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婧未……”这一声极低极轻,透着些颓败之气,又似乎容括了万种柔情,全无适才的孤傲意气。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赵璟险些笑出声,目光紧紧锁着那抹倩影,一张冷面终于添了凡人的无力悲情。
似是为了呼应他这声破碎低喃,一人骑马上前,与宋微寒并肩。这是位极美的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纵然长发束起,身着冷硬盔甲,也依旧难掩娇儿风情,盈盈一笑间,丹唇微启:“表哥。”
这一声轻唤实在温柔,甚至比往常的亲切呢喃还要腻上三分,却让赵璟骤临冰川,顷刻之间心如死灰。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叶芷隐瞒心性,装痴作傻扮了三载的好妹妹;宋微寒折去羽翼,摇尾乞怜演了两年的好臣子,原来等的就是今天。
如此想来,他反倒有些欣赏二人。
见他一言不发,叶芷顿时心生惶惶,她似乎从未学会如何应对这个人:“你难道…就没有想说的?”
赵璟自嘲一笑,投向她的目光却仍满是柔情,语调亦温存得似要让人软了骨头:“你心里怕是早将我打杀数百回了,此刻还想我说甚么?求你放过我?却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想。”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眼中似有水光闪烁:“然事已至此,便是我说破嘴皮,你也不会原谅我。”
叶芷一时哽住,旋即哑声反问:“赵璟,你既有此悔心,何故还要痛下杀手?你莫忘了,你幼时留在叶府,父亲是如何照拂你的,你如何忍心将我一家赶尽杀绝,连我那无辜的幼弟也不肯放过?”
提及此事,赵璟眼中眸光骤冷,连语气也添了三分寒意:“我从未悔过!昔年之事,我一时一刻不敢忘,叶家待我母子如何,天地可鉴。”
“那我呢?”闻言,叶芷神情剧变,声声掷地:“我也是叶家人,你要打要杀,为何偏偏将我留下?你会记恨,难道我就不会么,赵璟,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将如何面对你?”
宋微寒见她几欲崩溃,忙不迭上前牵住她,温声宽慰道:“未儿,你不必与他多言。今日,他的命必定是要留在此地了,你我的仇也能报了。”
面对他二人的控诉,赵璟始终面不改色,言辞间满是怜爱:“那些腌臜事,你不该记得的。”
二人齐齐看向他,只觉他言行举止极其可骇。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在生死当前,面临着血仇宿敌,还能故作情深,扮出这幅假惺惺的模样?
刀锋血雨一触即发,幽远绵长的钟声却先一步越过四面山峦传了过来。闻声,众人脸色皆变,纷纷向远处高阁城池望去,两眼戚戚、六神无主。
而原本从容不迫的赵璟,此刻也再难维持住一张笑面,他痴痴望着钟声传来之处,在短暂失神后,黯淡眸光忽地一闪,随即彻底沉入深不见底的死寂。
伴着苍凉沉郁的古刹钟声,他兀地低笑起来,旋又急转直上,如同雄鹰跌落悬崖前的最后一唱,是不甘,也是释然。
十二年前,他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皇终于记起世上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儿子。于是,浩浩汤汤将他从故土迎回,又随意遗落到千军万马阵前。
世事总是如此,给他奢望,再回以沉重一击。父亲疏离、兄弟阋墙,骨肉之情,至亲至疏,可怜他满腔热血,无处酬寄。
苍天怜他,予以亲厚之人;苍天无眼,又教他受尽生死别离苦。因而,他和天争,和天子斗,企图挽回昔年前遗失的所有眷顾。
十二年来,他步步为营,从一个虚有嫡长子之名的皇子爬到权倾朝野的靖王,其间杀忠臣,斩奸佞,兄弟姐妹也被他除了个干净。胆敢忤逆者,他通通不会留情。
可这天,似乎在最后关头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而这一次,要的是他的命。多年筹备功亏一篑,犹似一双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也将他的人生彻底折断。
先机已失,他输了。
“想来,本王今日是要折在这儿了。”赵璟将目光移向宋微寒,以及他身边那个自己护了许多年的人。汹涌潮水退去,他的眼底,已然存了死志:“婧未,哥哥来成全你了。”
“赵璟!”察觉到他的异样,叶芷惊呼一声,不假思索纵身冲向他,却已为时晚矣。
求生之人无限生机,求死之人百救不得。
男人纵身下马,锐利刀锋划过地面,四溅的火星落到周遭草垛里,顷刻燃起一场大火。而他站在烈火之中,一张冷面波澜不起,唯有紧紧抿起的唇角,昭示着他和人世曾经有过几多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