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在此,不得造次!”宋琛大喊道。
往那高大的双乘马车看去,淡蓝色的织金锦布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俊逸如谪仙般的少年郎头戴乌纱,身着绯色云雁袍服,脚下黑皮皂靴低调沉稳,出现在青泥镇众人面前。
李誉大笑道:“想不到一州知府竟怕死不敢来,叫个毛头小子来诓我们!”
“住口!这便是新任知府陆探花!”方裕新双眼小得只见一条黑线,强撑着怒而喝止,他那日也在泸州城迎接陆礼,自然是认识的。
见了陆礼,方裕新提着衣角从府衙门口谄媚地小跑而来,青泥镇大小官吏紧紧跟随,都对陆礼行了跪拜大礼。
自李誉看来,那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怎会是知府?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方裕新和阮瑀都毕恭毕敬地跪拜于他,李誉不得不信。
身边的弟兄面露难色,都围到了李誉身边,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知府劫住再申冤。
他们本意也是要引得上官前来处理,可他们到底是平民出身,并无施暴的经验,也顾不得打探新知府大人出身来历,以至于初见并未认出。
李誉看去,那知府红袍绯然,身量翩翩,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他身边的军官都是正经军营出身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对手。
原本吓到方裕新怕了就开始谈判的,没想到来了个如此威势的知府,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小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身边有人握住他手臂,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兄弟,不要害怕,走到这一步,我们没什么放不下的。”言下之意便是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人残害而死。
李誉点点头,看向陆礼,却看到陆礼也恰好看向他。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冷血自持,他说话时淡然有力,音弦直直扫向他身后众人:“依大周律,以持械集聚打砸为暴动。领导者,杀无赦,跟随者,流放千里,其子三代不得举。”
此类威胁李誉他们听了多次,可那些人对他们这群所谓暴民多有惧色,李誉从没有害怕过这样的后果。
如今再听眼前这文绉绉的公子沉声吐字,李誉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陆礼的脸上,有着比他们这群“暴民”更豁得出去的癫狂。
李誉心中连连摇头,陆礼是个读书人,何故会有此种癫狂之貌,大抵是他看错了,丝毫未察自己握着弯刀的手已经悄然松动。
“诸位想好了要为了三千纹银抛颅洒血,不知诸位兄弟的孩子可也一同想好了?”陆礼说罢,从人群里徐徐迈步现身。
看着他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卫队护卫李走出,行至李誉和府衙之间,众人面色骇然。
宋琛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行至陆礼身边,生怕陆礼被劫走,独留了方裕新愣在原地。
李誉眼眸一震,不为陆礼义正言辞的指责和迂腐
的教条说教,为着他主动走到两方交战之地。
如此一来,想掳获他,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的,此刻便可动手了。”陆礼转身,那身官袍在他身上显得神采奕奕,风姿卓越。
他看向李誉,似乎在等李誉动手,泰然之貌如同那诸葛神相坐守城池,而李誉,俨然成了那畏首畏尾的司马懿,难辨城池是空是实。
身边有人催促,就要上前,却被李誉拦住了。
“看来是都有些脑子的。”陆礼冷哼一声,看向李誉,道:“李誉,你出来回话。”
李誉闻声径直上前出列,虽然弟兄拦着他,他却觉得自己该往前走。
若是他被当场击毙,他们几十人也会一拥而上,大家一同死了干净。只是他看陆礼此状,相信他不会如此行事。
宋琛也想挡在陆礼面前,却被陆礼推拒了。陆礼对李誉道:“三千两,你们四十人,多则百余两,少则几十,我若半个月内,替你寻回,该当如何?”
李誉好像听到了梦话,双目瞪大地看着陆礼,一手按在自己的葛衣上来回摩擦。可葛衣粗糙不吸汗,李誉手心直打滑,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
他这样大的口气,是什么来头?三千两,在泸州租住一处房屋,一年也才五两。
他凭何能作此承诺?
陆礼重复道:“一年前,青泥镇仿照州城,建设了一座聚贤楼,集饮食、采买、看戏于一体,耗资巨大,费时半年。待到建成后,聚贤楼的几位老板分利不和,资金断裂,最终未能申请得下官府经营许可,如今聚贤楼乃是银海县持控,拖欠了尔等人工三千两,至今已经半年了。是也不是?”
他才来此地,所听所闻都是下级想让他听到的。可他一顿复述,却将银海县持控聚贤楼一事说得明白。
李誉心一惊,不知道这位知府想的是什么?
难道竟真的给他们等到了清官大人到来?
他们闹了半年,一直诉求无果,这才聚众闹了起来。
如今不管陆礼所求为何,只要他答应办下来,他们自然没有不允的。
李誉眼神一松,人群里有人看到宋琛的眼色,马上趁着气势打马虎眼道:“那不是从前抚县的玉面清官吗?这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听说他一人告破数桩陈年旧案,这才升做知府了。”
果然,那手持锄头铁械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有所松动,等着李誉发话。
李誉半跪下来,把手中长刀递给了陆礼:“知府若能信守承诺,李誉死不足惜!”说罢,便让众人收了器械,给这位知府一次机会。
方裕新大喜,也和阮瑀走近李誉,笑容满面地就要庆贺达成和解。
正走近时,却见方裕新从身边衙役手中夺过大刀,用力朝李誉挥斩而下。
一边银刀挥斩,一边大呼:“给我诛杀乱党!”银海和青泥衙役一呼而起,顿时四周打成一片。
眼看着李誉半跪在地,无法及时躲避,却见陆礼一脚横踢,便将那刀踢飞出去。他扶起李誉,又一脚踏在被长刀拦颈的方裕新领口处,嘴里冷冷骂道:“放肆!”很快周遭方兴起的暴动又被卫队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