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赶来,陆礼今日要察查这个乡,明日要巡视那个县,又藏着身份,大小事务都是宋琛操劳,他一张老脸已经累得蜡黄。今晨进了泸州城,正接受着城中百姓欢迎,心倍受鼓舞时,陆礼放下车帘,脸色僵硬地说:“看一下那二人是什么身份。”
宋琛身为知事,替知府办好一切事务本就在职责之内。所幸他是泸州人,对此地也比较熟悉,听闻陆礼出言,也掀开车帘一看,他虽不认识
那站着的一男一女,却知道那店铺的老板。
“大人有何思绪?”宋琛依例随口一问,却不曾想陆礼像是有些隐忍发怒的模样,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是本官旧识。”
“这是喜事。”宋琛麻利地下了车。
去了店铺一问,随即跟上那二人离去的步伐,宋琛喊住了那两人,说明了来意。
谈话时,那妙龄女子直躲在她夫婿背后,牵着她那幼子,双腿就要离开。
宋琛见她有几分姿色,正要惊叹,发现她是个如此怕事的性子,便对她没了多少好感。
回到了府上,宋琛被陆礼呵斥才知,那陈明潜并非大人旧识,却又没有及时言明,反而装聋作哑,看来是要浑水摸鱼。
两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一个胆小怕事,一个妄想攀附大人。宋琛对此二人印象极差。
只是如此说来,陆大人所说那旧识岂非是他身旁那个胆小的女子,瞧那女子避之不及的模样,真不像是认识陆大人。
宋琛心中生疑时,衙差来报说已经捉拿陈明潜和宁洵二人下狱,差点把宋琛胡子惊掉。
苍天啊!他这位大人又在闷声做什么大事!
按照此前的经验,只要一办起案子来,陆礼就会化身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铁人。
宋琛自认为没有那么强壮的体魄,陆大人冷不丁把他的“旧相识”下了狱,办案的焦灼油气已经扑面而来,不由得焦虑愁苦了一张脸。
大牢里,宁洵已经等了半日有余。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刚流落到钱塘时,身无分文。
当时她才六岁,生得恰如酒楼的松木桌一般高。为了填饱肚子,她便替酒楼打杂,换取残羹剩饭。
待她长大了些,也在酒楼伙计的指点下,租下了一间小小的草屋,此后她日间在福香酒楼打杂,夜里在小草屋编织花灯。
年节夜里,去桥洞旁叫卖花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她孤身一人,得事事周全,三思后行,一文铜板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有人告诉过她不必如此谨慎,他也会替她挡住风雨,给她备好一切。
只是那个人早已经走了,就好像除夕夜的烟花一样,在她的生命里绽放夺目的光,又悄然在黑夜中落幕,连半点念想都没有留给她。
宁洵睁开双眸,双目茫然,像是还沉浸在过去里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烟花消失在夜幕里。
眼前烟花消失,昏暗的牢房里,狭长的入口传来皂靴蹬地的响声。
“参见知府大人!”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两个狱吏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如钟,一本正经。
闻声,宁洵顿时不安地站了起来,和陈明潜扶着牢房铁栅栏,往来人方向看去。
那绯红官袍旁,帽翅横平,神采奕奕,跟着七八个绿袍官员。
她伸长了脖子想去看清楚来人之貌,可远得好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似是而非,终究无功而返。
陈明潜在她耳旁低声道:“那就是新任知府陆礼陆大人了。”
她的心沉了一沉。是姓陆的。
他叫做陆礼,不是陆信。
不是陆信。
宁洵咽下口中干涩,明明没了味觉,可那苦味仍在喉间蔓延。
陆礼腰杆挺直如松,步履坚定,头上乌纱一丝不苟,踏入了与他们相隔三四个牢房的拐角,随后那七八个人也都跟着挤进了小小的审讯牢房之中。
见一群人进了那牢房,再看不到身影,陈明潜低声喃喃:“这陆大人才第一日到泸州,就急着到牢房审讯?”
【他可有什么亲戚?】宁洵抓起陈明潜的手臂,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他掌心如是写下。
陈明潜摇摇头,又回忆了片刻,道:“听说有个早逝的兄长。”
“阿洵你认识他吗?”
陆信也是姑苏人士,宁洵身子微微发颤。三年前陆信从家中逃出时,在她面前失足落水。听闻他家中因她一事,迁怒于他,最终只是将他草草下葬。
一想到陆信如此下场,宁洵鼻头酸楚涌出,眼眶霎时含了眼泪,她低头轻拭泪水,比划着道:【我们要快些出去,我害怕。】
“不怕,我们说清楚就能出去了,定是误会罢了。”
陈明潜和宁洵听从宋琛的话,跟着马车才来了府上,眨眼间就被衙差扣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将二人打入牢中,说是大人亲审陈明染坊害人一事。
这样大的帽子,陈明潜自认是戴不上去的。
相隔了几个栅栏的审讯房中,陆礼的声音平稳淡定,悉数落入宁洵耳中,陌生遥远,又带着些令人窒息的熟悉。
宁洵屏住呼吸,柳眉隐在额头青丝之下,包头的头巾也纹丝不动。
“王安六,泸州庐阳县大辉乡长风村人?”
“正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