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山麓升起大片大片的白雾,烟茫茫的一片里,站着的满山的人犹如墨笔勾勒的鬼影矗立雨幕,看不清脸色,窃窃私语声却清晰砸进雨幕中。
影霄站在沈筠身后为他撑着伞,伞面的阴影落在沈筠的眉眼间,他淡淡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就将这些人吓得即刻噤声。
一时之间,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岳站在沈筠身前,躬身垂首,他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还算是滴水不漏,出了这样大的差漏,他作为灵沅的官差,自然是要禀报给朝廷,由圣上裁决。
于公于私,合情在理。
沈筠再如何独断,也不能因此问罪于他。
可不想,沈筠当真是无法无天惯了,此刻也并没有要给方岳留面子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
他开口,嗓音含嘲,似是轻笑了一声,“方大人去信京都,倒是快。”
明明白白讽了他言行无状,表里不一。
方岳虽是个大老粗,但也不是个蠢的,被这样羞辱,亦是面子上过不去,那抹客套的笑容立马僵硬在了脸上。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下面的人本是个个不忿,被沈筠扫了一眼后,这会儿方岳又被斥责,立马乖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只垂着脑袋,眼珠子四处乱转。
方岳手心紧张地出了汗,艰难地咽了一气,试探着出口,“是下官僭越了,下官也是担心。那,依大人所言,眼下……”
方岳还在斟酌着用词,却见沈筠身后的人上前,附耳与他说了什么。
沈筠当即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甚至可怖地染上了几分阴鸷。方岳剩下的话尽数哽在了喉头。
沈筠派
了兵卒围住点兵台基地,命令只许工匠进入,以文字,绘图形式将点兵台损毁记录。其他不相干人等全部撤离。
另派了人去疏通沟渠,重新搭建帐篷,盖上油布,避免雨水继续侵蚀,点兵台彻底坍塌。
吩咐完这些,沈筠就马不停蹄朝着山下走去。
众人不明所以,一个个你觑着我,我觑着你。
“营缮郎,真就这样让他走了?”方岳在撤离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凑近宋楹,有些不太安心道。
宋楹目睹着雨幕里那道逐渐消失的身影,双手拢在衣袖里,悠哉悠哉地随着人流朝前走,轻掀了掀嘴角,“不然呢?”
“沈筠一向自负惯了,这一次就好好让他长个教训。”宋楹侧首望向了下面在点兵台忙碌的兵卒,眼里闪过狠意。
他以为这些人都会听他的吗?
只有他离开,才有足够的时间给他们为这场“意外”好好善后。
-
下了山,远远地便见着两道身影跪在地上。
雨势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影溪和绿芜浑身被淋透了个彻底。
一个身形依旧挺拔,一个却浑身抖如筛糠。
迷蒙视线里,眼见着那抹被雨水洇出湿痕的皦白衣摆晃入眸底,绿芜顾不得地面上满是污水的泥坑,径直埋头叩首了下去。
颤巍巍哭泣,将今日沈筠离开以后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夫人今日晨起兴致似是很好,说是要下山采买银针丝线,为小公子做衣裳。
夫人平日里便会在九离山附近闲逛,世子也未曾有过阻拦。
绿芜便不疑有他,跟着一起去了。
可是市集上,明明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可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群人突然涌出,将她和夫人冲散,等人走远了,夫人也就不见了。
就连影溪在暗处跟着,也被人遮了视线。
绿芜找了整个集市都没有找到,本以为夫人是先回了九离山,可是等回去,下面的人却说夫人根本没有回来!
绿芜这才知晓出了大事,连忙派人去禀明世子。
这分明就是有人一早就安排好了的,绿芜哭着道,“是奴婢没用,将夫人给弄丢了,一定是有人要害夫人,将夫人带走了,请世子赶紧去救夫人。”
只有影溪跪着请罪,“是属下失职,但下面的人已经察觉到夫人踪迹。还请世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会安全将夫人带回。”
仅凭夫人一人,是断不可能从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这分明就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并且夫人一定是知情的。
只有绿芜这傻姑娘以为夫人是受了人绑架。
沈筠的面色很是难看,自山上听见林书棠不见了以后,胸腔里就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萦绕。
此刻绿芜的话更是听得他窝火难受。
这样周密的计划,连影溪都能骗了过去。
除了她自己想走,谁又能带走的了她呢?
沈筠眼里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下眼睑处的绀青在幽深邃静的山林间被映照的如同错综陈列的潮湿枝干,额角的青筋绷起,整个人露出几分莫名的阴森。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