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敢停下来,仿佛身后追着的是什么索命的恶鬼。
她听不清声音究竟从哪个方向来,只是漫天风雪里,簌簌的雪声像是掩盖住了所有的尖声鹤唳。
脑袋空得就像是眼前的白雪一样,她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人只知道朝着前方拼了命地跑。
好像这样,就能跑回青州,跑回溪县,跑回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玉京的雪好大,林书棠在青州时从未见过那么大的一场雪。
像鹅毛一样大。
片片飘落,轻柔得如同棉花,可砸在身上为什么却那么痛呢?
林书棠从雪地里爬起,拖着红肿的脚踝没有片刻地停留地继续朝前奔去。
积雪总是在绊倒她,雪花冰得渗入骨血。
浓绿色的松柏上堆积着压弯了枝干的白雪。
飞檐斗角鎏金的瓦片上迸发着刺目的雪光。
雪还在不停地下,白蒙蒙地粘湿她的眼睫,目之所及,天地浩汤,一片雪白。
终于,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提着的裙摆被积雪洇湿,粘稠地贴在肌肤上。
双脚已经冻得毫无知觉,仿若下半身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林书棠站在湖边,再也看不清眼前景象分毫。
好像踩在悬崖边上,哪怕再动半步都是粉身碎骨。
风刮起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将她瘦削的锁骨纂刻的深陷,她只身立于料峭寒风中,单薄地像是随时能被轻易折断。
可挺直的脊梁却又如出鞘的剑刃,自有劈开寒风戾雪的盛气。
她空洞的眼睛毫无焦点地盯着前方,干裂的唇瓣渗出殷红,竟是白雪茫茫天地里唯一一抹艳色。
追逐的人群停了下来,静静立在她的身后,再不敢动分毫,唯恐惊了眼前之人。
直到身后传来踩碎枝丫的窸窣脚步声,她麻木僵硬的面色终于开始皲裂,身体本能地颤抖。
她太熟悉了,太熟悉那是谁的脚步声了。
心口一滞,她猛地转身,果不其然瞧见那副金质玉相的面庞在寒天雪地里犹如淬了光的神相,冷艳,圣洁,不可侵犯。
比起她的狼狈,男子氅衣鸣玉,松荺之节。可林书棠此刻却觉得他比索命的修罗还要可怖。
他是那样平和,冷静地盯着她,将她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
轻抬眼间,面上凝结的霜气消散,那双从来墨一般的眼睛也似染上了柔和的光。
他抿直的唇角掀起,诱哄道,“阿棠,跟我回去。”
回去?
回哪去?
林书棠猛地回过了神。
不,她要走,要离开。
她要回青州,那才是她的家!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脚踩空,落进了湖水里。
结了冰层的湖面砸开了洞,冰凉刺骨的湖水迅速涌来,淹没口鼻,像是刀刮一般,将骨头都泡烂。
她忽然没了力气挣扎,浑身的血液失尽,身子重重地沉进了湖水最里面。
好冷。
好冷。
林书棠睁着眼睛,看着湖面上的天光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突然有人破开了更大的窟窿,逆着身后漫天的雪光朝她游来。
是沈筠!
难倒她就算死他都不肯放过她吗?
林书棠拼命地挣扎。
身体却突然开始烧了起来。
变得好热好热。
林书棠难受地想要哭出声。
喉咙,鼻腔,胸口,都烧得好干,好痛。
好像全身血液都凝固。
她抬头去望,周遭是冲天的火光,干裂的树枝被烧的啪吱作响,空气中翻涌的火浪迎面送来刺鼻的硝石味。
沈筠抓着她的手臂,那张素来好看的脸变得狰狞扭曲,他脸上好像有血,喷出的气息也是热的,“乖。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