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上午十点,会议室。
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董事会成员、几位核心高管,还有特意列席的公关部总监凌薇。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完美,颈间系着丝巾,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忧色的职业微笑。
坐在那里,与周遭大部分男性深色西装形成的沉闷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种权力场的紧张空气中。
王董,那位对谢竞平日里的激进策略一向颇有微词的老董事,面色沉郁,手指不耐烦地点着桌面:“谢总,不是我们不通情理。事情发生这么多天了,调查结果呢?
给董事会、给市场一个交代就这么难?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再拖下去,人心散了,还怎么上市?”
他目光如电,扫过坐在谢竞侧后方的林昭昭,意思不言而喻。
林昭昭垂着眼,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打记录,仿佛没接收到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来了来了,经典施压环节!接下来是不是该说“为了大局,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了?
果然,王董接着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既然问题出在信息泄露,泄露的终端又明确,为了尽快平息事端,稳定内部和外部信心,该有的决断不能含糊!”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要求立刻处理林昭昭了。
凌薇适时地轻咳一声,吸引了部分目光。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谢总,王董的担忧也是公关部面临的巨大压力。这是我们监测到的过去24小时舆情热度走势,以及几家重要财经媒体的私下询问记录。风向对我们越来越不利,质疑的焦点已经开始从是否泄密,转向管理层是否包庇、处理是否公正。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给出一个清晰、果断的态度,恐怕舆论的发酵会超出可控范围。”
她句句在理,字字站在公司利益的制高点,将处理林昭昭包装成了挽救公司声誉的必要代价。
说完,她眼波状似无意地掠过林昭昭,那里面含着一种极淡的、混合着怜悯与优越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林昭昭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敲得更快了些。指甲轻轻刮过键盘,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谢竞让她“多听,多看”。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谢竞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看王董或者凌薇。他只是向后,缓缓靠在了高背椅里,双手十指松松交叠,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个显得放松甚至有些疏离的姿态,但当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整个会议室嘈杂的低声议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阳光从侧面的大落地窗投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
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那双眼睛,眼皮褶皱极浅,眼尾自然上扬,瞳仁在强光下透出一点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却沉静如寒潭,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王董,凌总监,”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常开会时更平稳些,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关于交代,我想先请教两个问题。”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第一,在座各位,有谁认为,开除一个可能无辜的员工,就能让已经泄露的核心数据自动回来?就能让竞争对手突然良心发现停止利用?就能让监管机构和投资人相信,竞心科技的管理只有找替罪羊这一种水平?”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王董脸色一僵。
“第二,”谢竞目光转向凌薇,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凌薇脸上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凌总监是公关专家,那么请问,在真相未明、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处理所谓的责任人,一旦后续反转,被外界发现我们是迫于压力误判,届时引发的二次舆情危机和信任崩塌,公关部预备拿什么方案来应对?牺牲另一个必要代价吗?”
凌薇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勉强道:“谢总,我们当然是希望真相尽快水落石出,但时间不等人,舆论也不会等我们查个水落石出。两害相权……”
“所以,我们就该选那个看起来容易,实则后患无穷的害?”
谢竞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竞心能走到今天,不是靠遇到问题就砍掉自己人的脚去堵别人的嘴。”
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和高管:“泄密事件,公司上下同仇敌忾,技术部门和调查小组连日奋战,已经取得关键进展。目前证据显示,这绝非简单的内部人员疏忽,而是有预谋、有技术手段的内部侵权行为,甚至可能涉及内外勾结。”
“内部侵权”、“内外勾结”,这两个词被他用冷静的语调说出来,却在会议室里投下了炸弹。
众人脸色各异,窃窃私语声再起。
王董脸色变幻:“谢总,你有证据?”
“正在固定证据链,很快会有结果。”
谢竞没有给出确切时间,但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人无法怀疑。“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各位保持耐心和信心。竞心的核心价值观之一,是公正。对客户如此,对合作伙伴如此,对自己的员工,更应如此。随意处置任何一位尽职尽责的员工,都是对我们自己信念的背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脸色微微发白的凌薇身上,意有所指:“当然,对于真正的害群之马,无论他伪装得多好,位置多高,竞心也绝不姑息。法律和市场的代价,一定会让其付出。”
会议就在这种凝重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谢竞没有给出具体时间表,但明确拒绝了“弃卒保帅”的提议,并暗示内鬼在内部,甚至可能身居高位,这无疑给凌薇,以及可能与她联动的人,敲响了警钟。
散会后,林昭昭跟着谢竞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悄悄舒了口气,感觉后背有点湿。
刚才谢竞的气场太强了,她坐在后面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但不得不承认,看着他冷静反击、掌控全场的样子,她心里那头因为连日委屈和压力而瑟瑟发抖的小鹿,不仅不抖了,还差点蹦起来摇旗呐喊。
太帅了吧!那种理智冷静、逻辑清晰、啪啪打脸的感觉!虽然打的是空气,但气势到位了!
谢竞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凌薇在我提到内外勾结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林昭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教她“看”。她仔细回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但当时她光顾着紧张和内心吐槽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谢总,”她忍不住问,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您在这群老头的高压下观察力依然这么敏锐,真是佩服!”
谢竞顿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峰:“这只是基本的观察力。如果你被足够多的人用各种方式试图欺骗或说服过,你也会下意识地注意这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昭却听出了一丝过往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