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清晨,雾气散得极快。府衙影壁后的长廊里,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是黑骑甲冑碰撞出的金属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陆安此时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他面前摆著一张极其宏大的江南水利图,以及一盘还冒著热气的蟹粉狮子头。他隨手捏起一个咬了一半,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让他那双总是带著算计的小眼睛舒服地眯成了缝。
“公子,赵楷在正厅已经坐了三个时辰了。那身龙袍厚重,他底子薄,这会儿后背都湿透了,还是半个字不敢抱怨。”
沈炼按著刀柄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那些江南士绅也是有意思。原本还想拿正统说事,可见了沈总管抬进去的那几箱『影阁黑帐』,个个老实得像孙子一样。现在都在爭著抢著补缴漏掉的商税,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摄政王府的马队抄了家。”
“名分这东西,得有刀子护著才叫名分。没刀子,那就是一张催命符。”
陆安把剩下的半个狮子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赵楷想通了最好。他只要乖乖坐在那儿当个吉祥物,我就保他这辈子荣华富贵。这天下,百姓要的是饱饭,將士要的是餉银。至於那张椅子上坐的是谁,其实没几个人真的在乎。”
“那是。现在全扬州城都在传,说陆帅是天命所归。”
沈万三此时也顛顛地跑了过来,怀里抱著个金算盘,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公子,您猜怎么著?昨儿晚上,原本还在观望的苏杭三州节度使,连夜发了投诚公文。他们说赵楷既然监国,他们自然效忠正统。但公文的最后都加了一句:愿为摄政王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我看是盯著我手里那点藏金库的银子呢。”
陆安冷哼一声,跳下石凳。
他从小兜里掏出那块还没焐热的摄政王金印,在手里拋了拋。
“沈万三。名单上的影阁余孽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还是有几个老顽固想往海上跑?”
“跑不了!公子您想啊,沈炼带人把所有的码头都封了。那些想跑的,这会儿全在江里餵鱼呢。”
沈万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王腾那小子確实交代了。影阁在海外那个岛,叫『归墟』。说是那里存著赵家前朝三代的海外密藏,甚至还有当年南疆巫师留下的本源毒方。若是咱们能把那儿端了,这大乾的最后一丝隱患,可就彻底清乾净了。”
“归墟?名字取得挺唬人。”
陆安拍了拍小手上的残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战意。
“沈炼。让二姐的红妆卫动一动。別总在府衙里带孩子,去把沿海那些渔民都招募起来。我要造船。造那种能装上红夷大炮、还能在大浪里翻跟头的铁皮船。既然这岸上已经姓了陆,那这海里,也得立规矩。”
正说著,赵灵儿拎著个精致的小篮子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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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换了一身极其华丽的王妃礼服,虽然个头还没长大,但那股子贵气却被陆安养得越来越足。
“陆安!陆安!六哥在前面快被那帮鬍子老头吵死了!他说想请你过去主持公道!”
“公道?我就是公道。”
陆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还是顺手接过她蓝子里的桂花糕。
“灵儿,我不是让你在后院跟著祖母学刺绣吗?怎么又跑出来捣乱?”
“我才不学呢!祖母说我绣的鸳鸯像没毛的鸭子。”
赵灵儿嘟著嘴,委屈巴巴地扯著陆安的袖子。
“陆安。你当了摄政王。以后是不是就不陪我玩了?我看那个林巡抚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供起来一样。”
“供起来多无聊。我还是喜欢跟你抢食吃。”
陆安笑了起来。
他牵起赵灵儿的手,转头看向沈炼和沈万三。
“走吧。去前面瞧瞧。看看咱们这位监国大人,到底把戏演到了哪一步。”
府衙正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六皇子赵楷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上,虽然穿著龙袍,却像是在坐针毡。
台下跪著的是江南大半个官场的命脉。
那些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大员们,此时个个低著头,连头上的官帽歪了都不敢扶。
“摄政王到——!”
阿大那如雷般的嗓门在厅外炸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转过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再次跪倒在地。
“参见摄政王!摄政王万岁万万岁!”
“万岁?”
陆安走进大厅,隨手一摆。
“本王还没老呢。万岁太长,折寿。林巡抚,起来吧。別跪在那儿装孙子了。我让沈万三核的帐,你对完了没?”
“回……回王爷。下官知罪!下官已经在清点私產,愿为北境將士捐献军资二十万两!”
林巡抚抖得像筛糠,脑袋死死扣在地板上。
“二十万两?林大人。你那京郊的三千亩良田,还有你在影阁分號里的那三成红利。真当我沈炼的锦衣卫是吃乾饭的?”
陆安冷哼一声,直接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给赵楷行礼,而赵楷也只是尷尬地笑了笑,甚至往后缩了缩身子。
“既然大家都在。那本王就宣布几件事。”
陆安拍了拍扶手。
“第一。江南商税。从今日起,由镇北商號统一徵收。凡有敢私立名目剋扣百姓者,斩。第二。江南兵权。所有府兵、卫所,全部併入镇北军体系。指挥使一职,由摄政王府亲自指派。第三。”
陆安眼神微寒。
“关於隆景帝引狼入室、祸害京城的事。我已经让陈老执笔,写了一份《告天下书》。从今天起,隆景帝不仅是退位的昏君,更是民族的罪人。谁要是敢在背后搞什么復辟,本王不介意送他去酱菜坊陪著老头子醃萝卜。”
这一连串的政令,像是一把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江南士绅最后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