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幸灾乐祸地补刀:“我和他,也很好。”
“是吗,那就好。”纪天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一瞬,才继续问下去,“他……他最近怎么样?”
来贺晃着杯子,慢悠悠地说:“他的作品反响都不错,已经计划明年在伦敦办小型个展。都说他是近几年最有灵气的年轻艺术家,未来不可限量。”
纪天阔听着,没说话。
以前,白雀的事他比谁都要清楚。连吃了什么,白雀都要桩桩件件地告诉他。可如今却只能通过别人的嘴,才能了解到白雀的一点信息。
纪天阔的心像失去了支撑,无止境地往下坠。
来贺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去年你托我带的那片银杏叶,我带到了。他有话要带给你。”
纪天阔的手指动了一下。香槟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什么话?”
“他说,他不打算回国了,想和我留在英国。”来贺笑着说,“况且他现在已经小有名气,未来可期。我觉得,他留在英国,确实也是最好的选择。”
纪天阔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金色的酒液。
来贺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他还让我告诉你,叫你忘了他,他早就已经不再等你了。”
说着,他又凑近纪天阔,“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难免犯错。你们的事,他跟我都说了,可我爱他,我不在乎。纪总,你保护不了的人,我能。”
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高声寒暄。
那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膜,纪天阔什么也听不清。
半晌,纪天阔才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来贺,面无表情,但眼底迅速浮起红血丝,眼尾泛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胸腔下更是风起云涌。
来贺见过纪天阔很多次——在各种财经新闻上,在宴会上,甚至在他爸的手机屏幕里。每一次,这个人都是那副胜券在握又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现在,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来贺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天阔?”旁边忽然有人喊。
纪天阔转过头。是刚才那个白发男人,正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顿了一秒,然后朝来贺点了点头,声音像一潭死水:“多谢小来总转告。失陪。”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险些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纪天阔在人群里周旋,和人碰杯,和人寒暄,和人谈明年的合作。
他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疏离。
有人夸他年轻有为,他谦逊地摇头;有人问起纪耀明年的规划,他滴水不漏地回答;有人开玩笑说纪总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他笑着岔开话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晚上十点的时候,纪天阔放下杯子,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姚烨跟上去:“纪总,要走了?”
“嗯。”
“司机在门口等着。”
“不用。”纪天阔没有停下脚步,“我没喝酒,能自己开车。”
年关的冬夜,只有一两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外面的风很冷,但纪天阔毫无感觉,甚至外套都只那么挂在胳膊上。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三年了。
三年来,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一步步提高,接班人的地位已经相当稳固。他开始着手董事会改组,将一些老成员排除在下一届董事候选人名单外。
他一步一步,一步都不敢错,就是为了彻底掌权,为了让白雀能够不受爷爷控制,能够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快了。
他以为再等一等,再熬一熬,就能等到那一天。
可一年前,来贺出现了。
作为白雀的男朋友。
他至今仍记得来贺的那张朋友圈照片——白雀站在伦敦眼旁边,侧着脸,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来贺的胳膊搭在他肩上,配文是“和我家小朋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来贺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下次回国,能不能帮他带一样东西给白雀。
是一片绿色的银杏叶。
他亲手折的。折了很久,折废了二十几张纸,才折出一片像样的。
他托来贺带过去,没有别的话,只是想让白雀知道——银杏叶会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