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不是那个在床上会压着声音哄她、坏她、勾她的人了。也不是那个在车里隔着视频,故意说一句话就把她撩得脸热心跳的人。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沈砚舟。
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是那个对任何事都极少失控、也极少给人反悔机会的人。
而他这样认真起来,反而让林知夏下意识也坐直了一点。
“知夏。”他开口,声音很低,也很稳,“合同的事,我们今天再认真谈一次。”
林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把文件袋放到她腿边,没直接往她手里塞,只是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不签。”
“你也可以继续考虑,考虑多久都行,我会等。”
“但我不想你因为感动签,也不想你因为我这几天陪着你、照顾你,或者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勉强自己去做选择。”
他顿了顿,像把每个字都掂量过,才继续说下去:
“我要的是你想清楚以后,自己选。”
林知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嗓音有点发哑:“你就不怕我最后还是不签?”
沈砚舟看着她,答得很平静:“怕。但怕也得等你自己想清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
林知夏垂着眼,忽然很轻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有一直往前跑,才不会被命运追上。”
沈砚舟没出声,只安静听着。
林知夏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收紧,继续往下说:“从小时候开始,我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累,是停下来。”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有人提醒你,你不够好,你不够快,你没有退路。”
“你要读书,要拿奖学金,要扛住家里的事,要自己把学费攒出来,要比别人更拼,才配得到一点点体面。”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像是在嘲讽曾经那个把自己绷到极致的自己:“后来我进了职场,也是一样。”
“我不敢犯错,不敢示弱,不敢让人觉得我不行。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慢一点,就有人会说——看吧,她也不过如此。”
沈砚舟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冷静压场,见过她酒后脆弱得发抖,见过她嘴硬不肯承认心动,也见过她在床上红着眼睛、湿着睫毛,一遍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选择了。
可他很少听她这样,平静地把自己剖开。
不控诉,不撒娇,不卖惨。只是很清楚地告诉他——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反而更让人心疼。
林知夏看着窗外那一小片阳光,嗓音更轻了些:“其实顾行知临终前就已经提醒过我了。”
“她说,知夏,你太会赢了。”
“可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
“她说你得给生活留空。你不能一直赶路,一直盯着结果,一直想着怎么证明自己。你也要去看花,去晒太阳,去吃一顿慢慢做的饭,去喜欢一个人,去允许自己停下来。”
她停了很久,久到沈砚舟几乎以为她不会再继续说了。
可下一秒,林知夏却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终于想通后的疲惫和释然:“可我没听进去。”
“或者说——我听进去了,但我做不到。”
她转过头,看向病房里的白墙、输液架、洁白的病床,还有坐在她面前的沈砚舟。
“直到这一次,我把自己忙进医院。”
“直到我发现,我其实正在变成第二个顾行知。”
这句话一落,沈砚舟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你不是。”
林知夏看着他,轻轻摇头:“不是她的结局,但很像她那种活法。”
“永远在往前冲,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在当那个不能倒的人。”
“我以前觉得,这样才安全。可这几天住院,我忽然发现——原来幸福这件事,可能真的很简单。”
她慢慢说着,像在复述,也像在第一次认真地说给自己听:
“有吃的,有喝的,有阳光,有时间发呆,有一个人会把我电脑和手机收走,不许我再继续忙,会逼我去插花、去散步、去吃掉一整碗温热的粥……”
说到这里,林知夏耳根微微发热,目光却没躲。
“有一个人,会在我半夜胃疼的时候,从江州开车来京州。会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抱着我,告诉我——你可以依赖我。”
病房里静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