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秦究,落向房间中央那张医护病床。
宋意安静地躺在那里。
苍白的脸几乎要融入白色的枕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膛微弱的起伏是这具身体还活着的唯一证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棠烨心上。
他那么强大。
强大到能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他那么聪明,做事永远周全,永远妥帖,永远把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
怎么会想不到——
他的主意识体和潜意识体,有一天会对抗?
棠烨盯着那张几乎没有生气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攥得生疼。
那些与宋意寻常的点点滴滴一帧帧闪过。
都是在这个世界里。
都是他构建出来的。
也都是……真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秦究没有回答。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棠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看着床上的人,声音更低了:“我的意识越强大……他的意识,只会越脆弱。对吗?”
秦究依然沉默。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棠烨终于看向秦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楚、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决绝。那些情绪被压得很深,又被烧得很烈,在眼底交织成灼人的光。
“帮我。”
他开口,“利用天枢,给他做植物人脑部治疗。”
秦究眉头皱起:“目前这项技术尚未应用于临床,还有未知风险——”
“你也说了。”棠烨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他是主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秦究看不懂的东西,是笃定,是信任,还有一种温柔。
“他不会让我出事。”
秦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把我的神经信号,作为接收振动的那把音叉,去刺激他的神经信号,他会不会有机会醒来?”
秦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手指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点触,“你需要构建新的虚拟世界吗?”
“太麻烦了。”棠烨摇头,目光再次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就让我……再次进入他的回忆吧。”
秦究闻言,手上的动作更快:“我现在启动天枢。”
巨大的嗡鸣声开始在实验室里回荡。穹顶之上,天枢超算开始运转,无数光点沿着透明的管线流动,汇聚成璀璨的银色河流。
秦究拿出一个头盔型的传感器,细如发丝的探针在接触到皮肤时会自动贴合神经元的分布。
“戴上它。它会捕捉你的神经信号,转化成天枢能识别的频率。当你们的神经信号产生共振,你就能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棠烨接过,走到医护病床前,低头看向床上安静的人。
宋意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什么。棠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蹙起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着我。”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直是你主动找我,这次,换我来找你。”
他戴上盔型传感器,躺在实验台上,看着秦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操作台后的秦究愣住了。
“你叫什么?”棠烨忽然问。
秦究手指一顿。
棠烨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个正在轰鸣运转的庞然大物:“它叫天枢。”又看向秦究,目光清亮,“你叫什么?”
秦究沉默了一秒,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温和得像初春化开的雪。
“我叫初元。”
棠烨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
“谢谢你,初元。”
话音刚落,白光再次吞没棠烨。
他睁开眼。
夕阳正沉在山坳口,把整个玉泉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在晚霞里扯成几缕淡淡的丝线。远处群山如黛,层层叠叠地淡下去,最后一抹融入天际。
老柳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粉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细瘦的脚踝。
他手里举着一颗玻璃珠,对着夕阳的方向,眯起一只眼往里看。晚霞透过那颗彩色的珠子,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团迷离的光斑。他看得专注,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雕像。
像一幅画。
棠烨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停在他面前。光影被遮住,孩子放下玻璃珠,仰起脸,那双凤眼抬起来,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他长睫眨了眨,开口:“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