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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的夜空下,冷意充满每一缕空气。树叶因惧冷而蜷缩成一团,鸟兽在巢穴中畏缩渴望获取温暖,甚至连石头都恨不得埋向地里。
“答——答——”
一辆马车打破了这种浑然天成的寂静。
奚竹是被颠醒的。
纵使驾车的人已尽力使马车走得平稳,但地面的凹凸不平和时不时出现的石子还是令马车颠簸非常。
他睁开眼睛,干涩的冷气便直冲鼻腔而来,使得每一次呼吸都犹如酷刑。来回之间,鼻中蓦然涌上一丝酸意,还没来得急压下那股感觉,口中的劲便冲了出去。
“阿嚏!”
奚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响亮,引得前方驾马的人回过头:“少爷,你醒了!”
少爷,这人谁啊?
他依稀记得自己喝过药后眼皮很倦,待到了天黑就愈发地困,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等再睁开眼,就已到了这辆马车上。
若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必与前方那人脱不了关系。
夜色太黑,奚竹看不清那人面目,故意重重咳了好几声,“停下,停下!我要休息。”
那人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勒停马匹,递过去一颗药丸,“少爷,你先将这药丸吃下,或许能缓解两分。一刻过后我们立即启程,日夜兼程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回去——”
他突然噤声,不可思议地朝手腕处看去,五指生理性张开,药丸便“哒哒”地掉了下去沿着车舆滚动。
奚竹反手扣住此人手腕,微眯双眼,努力辨认出他竟是那军医,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明显感觉如今的身体好了许多,出招也不再软绵绵的。还有那莫名的倦意,想必也是拜此人所赐。
“回哪里去?”
军医“诶诶”地叫了两声,理所当然道:“宁城如今不太平,自然是回京城。少爷,你先把我手放开,药都掉地上了。”
奚竹露出难以形容的神情,把他的手腕放开,“你是安襄的人?”
“是啊,安丞相说要把你带回去。”军医钻进了车舆里,捡起那颗掉下去的药丸,心疼地吹了吹灰。
“我不回。”
奚竹揣着手,态度坚决地回绝道。接着,又疑惑问道:“你在罗时泽军中,既是安襄的人,那必回传消息回去,为何朝中皆不知主将失踪的事?”
军医吹灰的动作一停,卑微笑道:“我哪配得上称是安丞相的人,不过是以前受过他的恩惠,如今见少爷你落难,拼下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救出来,报当初的恩情而已。”
“那现在可以掉头了,”奚竹毫不犹豫道:“我不回京,回宁城。”
军医的脸色瞬时变化,苦言劝道:“少爷,不瞒你说,那罗将军私底下可在挖地道啊,他本就对你不满,等他跑了你可怎么办啊?他不会带你一起的,如今回京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苦口婆心,看上去极为担心奚竹的安危。
而奚竹却未松动一分,心志坚定要掉头回去,甚至准备离开车舆往马上去,军医见无法拦住他,叹气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颗新的药丸。
“少爷执意如此,老朽便不拦了。只是你身体尚未好,早先只喝了一碗药,现在把这颗药吃了吧,回程路上也多些力气。”
奚竹从他手掌中拿起那颗药,正要放入嘴中,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宁城危险,你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便不同我回去了,自去安生之地吧。军队那边,有我替你解释,我们就此分离。”
夜光之下,冷风呼呼地吹入车舆,吹得奚竹的鬓发朝脸侧而去,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军医讷讷答是,脚下步子缓慢地往车舆下去,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奚竹的手指。
或者说,是那颗药丸。
奚竹将药丸送进嘴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眸光一闪,将那褐色药丸扔了出去,厉声问道:“这东西是什么?!”
此时冷风大作,他若驾车而走,这军医在此荒野当中没有马,根本寸步难行,甚至有冻僵的风险。而他故意说出此试探之话后,军医居然毫无反应,这必定有鬼。
果不其然,奚竹将那药丸扔走之后,军医顿时大惊失色,喃喃自语道:“怎么能把这扔了呢,这可是宝贝啊,是宝贝啊……”
他语气中全是惋惜,毫无半分被奚竹拆穿的惊慌,奚竹纵使生疑,但心中回去的欲望更加强烈,没多想就欲弯身下马车。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一片眩晕,他控制不住地往一旁倒,说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后,便陷入了漆黑中。
军医看到再次晕倒的奚竹,纵使很可惜丢出去的药丸,但也没再耽搁一分,将奚竹扶正躺在杌凳后,便驾着马朝一个地方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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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这一方天地不止一人在赶路,林玉夹紧马背,在墨色中奋力奔跑,上下翻涌之间不忘四处环顾,企图寻找到奚竹的身影。
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玉都未看到其他马匹,更别提半个人影了。她分明沿着血迹往前,顺着地上的车辙印找的,可走到后面,地势复杂,印子也不可辨认,她失去了方向。
天亮了,她必须得往回赶了。
县衙府内,回廊里的侍卫天亮醒来,对屋内天翻地覆的改变并不知晓,摸了摸酸楚的后颈,自言自语:“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幸亏没有人发现。”
他望向紧闭的屋门,敲了敲大声问道:“将军,可要准备膳食?”
门后传出回答:“今日我身体不适,不必准备,若无其他事,莫来打搅我。”
侍卫一听此话,便摸着瘪着的肚子飞快往膳堂里去了,根本没听出那声音比平常微弱了许多。
屋内,罗时泽手脚皆被绑在木椅上,目光因连夜的疼痛涣散了些,惧怕地盯着拿着匕首的生人,声音因恐惧而无比颤抖:“如此说可行?能不能先把匕首移开?”
周州舟表情自然地把匕首拿开,仿佛拿走的不是能要走性命的东西,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玩具般。他露出一个极为平和的笑,“只是玩玩,何必如此害怕?仁兄意图罔顾百姓性命时,怎么不见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