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孟源的话,林玉回想起那个京中的“安相”。她只见过一次,便是在放榜之后。那时安相宴请学子,还曾言语拉拢过她。她拒绝后,就与安相再无来往了。
可他看起来面目和善,一张略显沧桑的脸露出的皆是对朝政的淡然。听说近些年他逐渐放权,对朝政干涉渐少了。这样的人,年轻时候居然推行如此严苛的政法吗?
但这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她在大理寺中查案,自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漩涡中的人。
不过,她看向奚竹。
他好像便是在安相府中长大的?
奚竹感受到了林玉的目光,以为她是好奇自己那时的想法。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飘忽道:“我虽然皮糙肉厚,但是那些老头儿打人确实也挺疼的,因此后面学堂恢复正常后我也松了口气。”
“噗……”
林玉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不禁笑出声来:“难得啊,奚公子居然承认这等童年糗事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笑得更欢,嘴边的笑容弧度渐渐扩大。
清澈的笑声钻入奚竹的耳中,他转头想要辩解,恰好就撞进她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从那亮晶晶的眼眸里,他清晰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愣住的奚竹。
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第66章
◎饿了吃什么桂花糕,吃馒头。◎
周桂是同柳夫子一同回来的。
“这几位……衙役,有何事?”
看上去还是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说话的声线依旧平静没有波动,让人听了瞬间回到被学堂支配的噩梦。
孟源缩缩身往后退了半步,与之相伴的奚竹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夫子。
直到看到老头坐下,奚竹才懊恼道自己在发什么愣?这老头又不是他的老师,他也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林玉没有这般反应,认下衙役这个身份拱手道:“柳夫子,不知你可听过这几个人?”
她将事先写好名字的纸递过去,同时依次说出“樊花萃、徐娘……”等人的名字。最初时柳夫子还没变化,可后面越说一个名字他的脸色越沉一分。
柳夫子沉吟道:“这些人,似乎都在学堂中进过学。”
当真如此。
有了柳夫子的证实,看来这几桩“疑案”当真与“学堂”有关。林玉趁机询问:“夫子可还记得这几人是否认识?关系如何?是否曾有过节龌龊?”
柳夫子蹙着眉,比对着纸上的名字回忆,不耐烦道:“这些人估摸都是十几年前来学堂的,我年老体衰,记不清了。你们要查案就快去出去查,别再这打扰我。”
说完烦躁地摆摆手就要把人轰出去。
这老头好是不近人情。分明是牵扯性命的大事,他竟丝毫不在意,这神情活像遇上多大的麻烦般。奚竹看得火大,之前因看见师者带来的阴影全然不见了。
他可没那么多耐心,先礼后兵,这“礼”老头不吃,就尝尝“兵”的滋味。
奚竹的手移到腰际欲将匕首拔出,这时却有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林玉从怀中拿出桂纶的信物,举到柳夫子脸上,笑吟吟道:“夫子年纪大了,想必眼睛也不太好使吧。那现在可看清了?这是县衙的东西,我奉的命也是桂县令亲自下达的命令。方才夫子让我们在屋中等,我敬夫子,也就没有打扰。”
“但是现在夫子可能有点不清楚,配合查案,是命令不是商量。”
县衙的腰牌古旧沉闷,掉漆的铁块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就这般贴到柳夫子的脸上。他顿时火冒三丈,在这个学堂还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师者,自然是该受敬仰的。这人怎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正欲破口大骂,可瞥到面前年轻人毫无笑意的眼睛,心中的气霎时泄了一半,厌烦地招招手:“行吧行吧。小六,把他们几个人带去藏书室。”
“那里记载着学堂创立以来所有入学的学子,慢慢翻去吧你们!”
他往后退一步,正好触到奚竹冰冷的眼神,打了个哆嗦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林玉转身便瞧见奚竹一脸无辜的神情。她把手从奚竹腰间收回,拍拍胸口心道幸好她及时发现,不然这人若将刀拿出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那夫子看起来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被吓出什么病来就不好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小童,他神情胆怯对几人说道:“我……我带你们去藏书室。”
林玉发觉他正是先前带老伯离开的那人,眼下又为他们指路,应就是柳夫子口中的“小六”了。
奚竹和孟源同样起身准备离开。
周桂突然说道:“三位公子,你们办的是县衙里的案子,我并非县衙中人,也不便探听机密。我就先不跟你们走了。各位,后会有期。”
林玉面露疑惑,转眼又明白过来。周桂是桂纶的外甥,所有案子的细节桂县令都知道,她也没想瞒着他。但他主动提出来,除了案子机密外,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记得周桂来桐遥是要找人的?不过那与她无甚干系。
她表示理解,回应道:“周大哥,后会有期。”
小六手紧紧地贴在身体两旁,尽职尽责地在前方带路。路程中依旧一言不发,但或是小孩子的好奇心使然,他的眼睛悄悄往后瞥了几眼。
林玉感受到了他投来的目光,语气柔和道:“小六,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这次帮我们带路,麻烦你了。”
“不,不必谢。”小六目光躲闪,怯声道,“可以叫我小六的。”
林玉点头微笑,心里却在不断犯着嘀咕。自最初小六带走那老伯时她就发现了,这小童不知为何,一直不曾抬头,话也未曾说一两句。眼下倒是回答了一句,可简单的一句话也是磕磕绊绊,语气青涩。难不成他平日里都不怎么与人说话吗?
他行走时姿势安分得过分,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都活泼好动吗?就算性子安静,也不至于拘束到如此地步,更何况看情况,此处还是他的居所。她曾见过孟源的外甥,同样不怎么活泼,但绝不是如此情态。
这一举一动,更透露初一种生怕做错事的畏惧?
正想着,小六停住了脚步对几人道:“这里,这里就是藏书室了。”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指着上方几册书:“这,应该就是你们要的书。”
说完后抿嘴就要离开,这时林玉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道:“小六,多谢你了。这块桂花糕就当哥哥给你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