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年!”满霜一惊,当即失声叫道。
然而徐松年却依旧不声不响地躺着,他双眼紧闭,脸颊泛红,呼吸凌乱,已不知昏过去多久了。
满霜扑上前,抖着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出所料地触碰到了一片滚烫。
这下,满霜再也不敢犹豫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地上抱起身,放上床,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背包里翻找先前从小河镇“扫荡”来的药品。
幸而带走的药品足够多,退热的、消炎的一应俱全,满霜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说明书,最后从一个小白瓶里磕出两片药,准备塞给徐松年。
与此同时,徐松年短暂地转醒了过来。
很难说这人到底烧了多久,兴许从昨天开始就已有些不舒服了。眼下他神智刚刚清醒,身边发生了什么还没看清,嘴里就先含混不清地叫了起来:“小满?”
满霜正要往他额头上搭湿毛巾,听到这一声后,动作不由轻轻一顿。
徐松年难受地闷哼了两声,他侧过身,蜷作一团,双手按在了肚子上。
满霜扶着那把嶙峋的肩膀,一时悔不当初,他小声问道:“是胃疼吗?”
徐松年说不出话,挣扎着想要下床。
满霜赶紧不知他要做什么,赶忙去拦,但不料就在下一刻,徐松年头一偏,呕出了一口血。
第24章 1.8~1.10海州
血是暗红色的,滴滴拉拉地洒在床单上时,显得尤其刺目乍眼,这颜色让满霜脑中“嗡”的一响,整个人犹如被冷水浇头般,定在了原地。
而徐松年吐完后,身子一软,有气无力地向一旁歪去,他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嘴里仍道:“别怕,小满……”
这话话音虚弱至极,很快就随着徐松年的呼吸一起变得微不可闻了。
满霜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抓起棉袄往昏过去的人身上一套,背着他就走。
傍晚,海州起了风,前日那落在树上、房檐上的雪沙随之飘飘洒洒,到处都是一片白雾茫茫。
公交车下班,黄面的难找,夜晚的路上人烟稀少。
满霜就这么一头扎进了白雾里,他迎着风,循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下午时去过的职工医院,可转来转去,不知转了多久,也没能看见医院的影子。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满霜那裸露在外的脸和手生疼发麻,但他脚下不停,也不回头,仿佛只要稍慢一步,背上那人的呼吸就会跟着风一起消散。
“徐松年!”满霜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徐松年轻轻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他。
满霜声音发涩,他扯着自己那破风箱似的嗓子,在风中大叫:“你要坚持住!”
徐松年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自己滚烫的额头贴在了满霜“咚咚”直跳的颈边。
十五分钟后,两人终于找到了海州锅炉厂职工医院。
晚上,门诊早就下班,急诊科里偶有一、两个不慎在雪天摔伤了腿脚的人拄着拐杖来来去去。值班的医生吃完饭后已打起了瞌睡,此时正歪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阅今日报纸。
满霜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好看完第一页,还在盘算着要不要起身给自己泡杯茶。
“他吐血了!”然而,茶还没泡上,就先被满霜的一句话叫得精神一紧。
值班的护士也是一愣,急忙起身去喊人,又急忙拉来滑轮床,让满霜把病患放下。
这时,匆匆忙忙洗了手的医生已赶到近前,他粗略地按了按徐松年的胸腹,转头对一旁的护士道:“给他衣服脱了。”
“哎,好。”护士有条不紊地应了下来。
很快,生理盐水被挂在了床头,徐松年身上那层层叠叠的棉衣也被脱了下来,隔着忙里忙外的人群,满霜一眼看到了床上那人裸露在外胸口——以及,胸口上纵横交错着的数道伤疤。
伤疤?满霜那发木的脑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徐松年的身上怎会有伤疤?
但紧接着,当那人的衣服被全部脱下来之后,满霜发现,徐松年不仅胸口上布满了伤疤,胸口之下,他的腹部、他的腰胯上,以及左腿的大腿上,也布满了伤疤。而当中最醒目的,当属胸腹处的那片呈放射状向外裂开的瘢痕。
满霜从没见过这种伤,他是个锻压工人,他见过烧伤、烫伤、压伤,还见过划伤、割伤以及不慎被空气锤砸到后的碎裂伤。
但是这个……这个宛如坍塌火山口的伤疤起码有半个碗大,它中间塌陷,四周外翻,颜色暗沉,好似皮肤上扣着一块粗粝的补丁,看得人只觉触目惊心。
满霜的后背瞬间升起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直冲头皮,仿佛要撕开他的天灵盖,带着他的魂魄一起上天。
尤其,当他听到有护士用略带震惊的语气说“这是爆炸伤”时。
爆炸伤……一个医生的身上怎么会有爆炸伤?
但此地没有人会回答满霜,也没有人能回答满霜。
他很快被挤出了急救室,一道道帘子被拉了起来,随后大门紧闭,将那凌乱的脚步声、器械相撞时的叮叮咣咣一起隔绝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