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孔绥眨眨眼,呼吸重了一拍:“我爸不是——”
“你想说什么,你爸爸不是车祸死的?我当然知道,但是有什么区别?”林月关声音发颤,却尖锐得像锋利的刀边缘,“人人都捧着他,说他是鬼才,是最可能一鸣惊人的赛车手,将来要走向世界赛场第一人——他信了!然后呢?结果呢?!”
水管打在一支绣球花枝上,无尽夏的品种纸条脆弱,“啪”地一声折断。
孔绥的手指拽着母亲腰间衣料上紧了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不会像爸爸一样。”
林月关眼眶一红,怒意与恐惧混在一起,像猛地灌入白酒,喉咙辛辣:“……你们都一样,上了摩托车,打开油门那一会儿,谁还能记得自己的身后是不是还站着谁?孔绥,不要再反复提醒我,你爸爸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是生病了,但医生明明说了只要截肢就有希望——”
林月光的话语一顿。
“为了骑个破摩托,你爸爸把我们母女两个人丢下,而你……现在你还想走他的老路。”
孔绥垂下眼,唇线抿紧:“我不是他。”
院落中,两人对峙着,空气像被头顶的烈阳烧干……
身后的小洋房二楼,窗户后纱窗不自然的晃动了下,孔绥余光瞥见了,于是也能瞥见外婆担忧的目光落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
“妈妈,我之前以为你把爸爸拿的奖杯砸碎了,还跟你生了好久的气,前两天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
孔绥吸气,声音轻。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决定考驾照的事不要再对你撒谎,我很喜欢骑摩托车的。”
一边说着,小姑娘慢吞吞的放开了林月关,抬起头红着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妈妈,我和爸爸会不一样。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其他的人或者事扔下你,去你看不见的地方。”
林月关怔住。
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孔绥“噔噔”后退了两步,吸了吸鼻子,嘟囔了声“我去池塘那边坐坐”,这才转身重新推开小洋房的院门,垂头丧气的走到外面去。
……
外婆家住的洋房坐落于临江市中心区的灵名山,有一些历史了,但小区环境很好,僻静幽宁,整座山拢共就十来栋洋房……
听说位于山中最好的风水位,还住着不得了的大人物。
孔绥捧着脸坐在小区的人工池塘边。
看水面被悠哉哉游过的一只天鹅和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天鹅打破平静,火辣辣的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去,黄昏即将降临。
孔绥抱着膝盖保持一个姿势坐到屁股发麻,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对不起妈妈,一会儿觉得好想爸爸。
成功自己把自己哄得掉了几滴眼泪,到最后委屈得不行,差点都忘记今日完完全全是她自己主动作死,要做什么诚实的孩子。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外婆给她发了微信,说晚上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哭累了也哭饿了,擦擦眼泪站起来,孔绥看了看天色,距离落日还有一点时间,她便漫无目的满山瞎逛。
——十七中的初中和高中部在本省都赫赫有名,于是小学之后就被送到县城里读书,外婆家的后山对她来说记忆早已模糊……
山路窄,碎叶踩着沙沙响,风里有青草味,独特的属于夏天的气味。
走到半山腰,孔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转了个弯,又被藏在山林后的一栋宅子吸引,那是一座比外婆家的洋房无论是规模还是外观都气派三四倍的建筑——
浮夸到用洋房来称呼已经有些不礼貌。
叫“古堡”可能比较合适一些。
院墙不高,却很干净,篱笆上爬满了大藤本月季,红的黄的紫的粉的,这种季节开得灿烂到吓人。
但最先吸引孔绥的不是这座“山林古堡”如何宏伟,她在这完全复古的建筑前,看到了一辆摩托车——
红色的版画漆水在绿油油的花草中格外抢眼。
金色前叉在夕阳下折射着意外闪耀的光泽,三角前脸挡风,防赛车型的车尾座椅处被取掉了原本属于乘客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碳纤维驼峰。
——杜卡迪 panigala v4。
孔绥像是被人定格在原地,隔着篱笆墙眼巴巴的看着那辆和后面整个建筑显得完全格格不入的摩托车。
啊,是杜卡迪,杜卡迪的顶级公升车。
无论是以前在小县城还是现在的「空」俱乐部,也从来没人骑这个车……
好想摸一摸。
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孔绥隔着篱笆踮起脚往里望。
这时候,建筑的阴影下传来“哒哒”声音,一只毛茸茸的黄色狗脑袋伸出来,和孔绥四目相对。
屋檐下的大金毛睡眼朦胧,大概也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有贼站在篱笆外对院子里的破摩托眼巴巴……
大金毛茫然且友好的摇了摇尾巴。
孔绥一只手扶着篱笆,伸手招了招,嘴巴里发出“嘬嘬”的声音。
大金毛没栓绳,听到召唤的声音就晃着刷子似的尾巴蹭了过来——
记忆中,孔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养的油光水滑的中型犬了,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根根分明,干干净净,大耳朵垂着,可爱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