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半分钟,也许是好几百年,足够陈嘉铭把命度过几辈子,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铁皮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混着海浪的节奏,叫卖声愈发地近了。
陈嘉铭有点奇怪,冬天怎么会有人卖冰激凌,但转念一想宁港常年湿热,这里的年轻人就很喜欢冬天吃雪糕,穿个花衬衫,靠在冰柜上,嗦着木片的味道,也不算太惊奇。
他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淡去,他睁开眼睛,想问黎承玺要不要买雪糕吃。可一睁眼,身边荡然无存,曾经他们二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平坦沙滩。
他四下望去,漆黑一片,大海无垠,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早已被海水浇灭。
海如铁一般沉重,冰凉的海水不断往上涌。陈嘉铭站起身,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岬港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高悬的月亮洒下它柔和的银光。
披着月光的纱,陈嘉铭下意识地往大海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直到海水漫上他的腰,他才抵达他潜意识中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墓碑,再寻常不过的墓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一直立在陈嘉铭的内心深处,和他的灵魂共伴,七年以来,它在每一个月光照耀的夜晚都会变得格外明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那阵冰淇淋车上清脆的铃铛声又响起,陈嘉铭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双手各自握着一个冰激凌。陈嘉铭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这辈子的泪已经为他流干净了。
“你只能吃一点点,而且回去要喝一杯热水,不然要着凉的。”周家明把原味甜筒递到陈嘉铭手里,告诉他只能吃蛋筒上的那部分,剩下的交由他处理。
陈嘉铭接过冰淇淋的手轻轻颤动,他吃掉一口,冰凉的奶油在他嘴里漫开,甜甜的,冷冷的。
他想看看周家明的脸,却悲哀地发现这张脸的模样已经在七年的时光中被消磨得不成样子,他记不清了。老照片褪色泛黄,他的记忆也随之淡去,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记不起这个他心底最牵念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好想你。”陈嘉铭伸出手,想要摸出他的轮廓,手却抬起到半空中又落下,他嘴唇轻颤,声音哽塞,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
周家明搂过他的肩,像之前每次安慰受伤过后的陈嘉铭一样抱着他:“我也很想你。”
“我会为你报仇的,很快,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不,九仔,你听我讲。”周家明按住他颤抖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背,劝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你想除掉那些恶人,但我不想看你为我这样痛苦,这样挣扎,因为我与他们的仇恨,害得你不敢重新开始接纳相爱的人,连累你身躯活在人间,却有一半的灵魂和我在地下长眠。让我一个人受痛就够了,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陈嘉铭头抵着他的胸膛,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半个字,尽管是对着周家明,他也无法亲口否认他对黎承玺的感情。
“阿九,这世上最没意思的就是冤冤相报,因为这是无穷无尽的。相比起你为我报仇,我更想看到你幸福,你要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替我多看看太阳,多笑一笑,好不好?”周家明用冰凉的手揉了揉陈嘉铭的头发,“你喜欢他,就和他好好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能安心了。”
陈嘉铭还是摇头,攥着周家明衣角的手指骤然缩紧,一遍又一遍轻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家明哥,对不起。”
海风咸涩,浪花翻腾,周家明的话几乎要消散在呼啸的风浪中:“阿九,你没有对不起谁。海这么大,不是用来困住人的。你看像潮水,走了还会回来。人也要这样,该走的时候走,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你要懂得接受离别,也懂得重逢。我很高兴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幸福的人,一定要抓住他,我会在天上祝福你。”
“我不要,”陈嘉铭用手抚上周家明的侧脸,想描绘出他的样貌,刻在心里,再也不忘,“家明哥,我不要你走。”
“阿九,你这样想,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买的新泰迪熊,尽管身子不是之前的那个,但只要你把对叻叻仔的爱倾注到身上,它就也是叻叻仔,只是长得不一样了。同样的,你把对我的感情也转移到他身上,他就是我乞求来替我去爱你的。阿九,你太恨你自己了,认为这是不专情的表现,实际上,从来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你。”
“好了,”周家明俯身帮陈嘉铭擦去他嘴角的奶油渍,柔声说,“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月光泼洒在他脸上,陈嘉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嘉铭醒了。身边是黎承玺。
落日还贴着海平线,天边的橘粉慢慢褪成浅紫,黎承玺手里拿着一颗钉螺的壳,在沙滩上颇有兴致地画画。
他先是画了一只猫,胡须只画了一边,就被海水冲散开。他又画了一只垂耳朵的狗,舌头刚一吐出来,就紧随前面那只猫咪而去了。
他一转头,看到陈嘉铭醒了,面色有些泛白,就关切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问他:“醒了?做噩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