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开膛破肚。
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在赵希一面前被放大到极致。
那些不堪的、窘迫的、寄人篱下的难堪......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目光,唯独不想让赵希一看见。
赵希一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的愤怒被失望彻底吞噬。
他往后退了半步,苦笑一声。
“陈璋,你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顾扬名仔细回想那一刻,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陈璋的反应是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有。
陈璋就那样站在原地,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伶仃、单薄,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抱,就能发现底下瘦得惊人, 瘦到会让人疑心他是不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的发丝细软,让人觉得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泛黄,但又可能是天生发色就掺着点亚麻色, 尤其在阳光下, 格外明显。
微风轻抚就能把他额前细碎的发梢吹得凌乱。
他似乎被那句话吓住了,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睁着眼, 看着他, 似乎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当时他误以为陈璋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动于衷。
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他才明白。陈璋不是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知道应该做怎么反应。
那时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那个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从小, “父亲”这个词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母亲对此绝口不提。
每次他问起,得到的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他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葬在哪里?
赵希一有无数个问题,就像疯长的野草, 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直到某天,赵灵脸上带着伤, 一言不发地把他从首都带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幸好,他还有外公。
幸好还有......陈璋,那个眼神警惕又黑亮的男孩,是他意外拾获的宝物。
可是后来,外公走了,陈璋也被接走了,连赵灵也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失去,让赵希一的世界变得岌岌可危。
他迫切需要一根能抓住的浮木,一个不会消失的支点,而这个支点,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能是陈璋,也必须只是陈璋。
陈璋成了他那段时间的全部重心,他需要陈璋给他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回应,需要陈璋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身上。
陈璋的眼里只能有他,心里也只能装着他。
陈璋是他的。
陈璋,只能是他的。
这是过去的经历,造成当时他内心唯一的执念。
可是陈璋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身边也开始出现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人。
陈璋会对他们点头,会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尽管依旧不说话,却在靠近他们,让他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只有陈璋一个......可陈璋的世界里,却似乎能容下越来越多的人。
“别人”在分享本该只属于他的目光,侵占本该只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是以前,在白马村,在陈璋未曾离开前,只要他说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不管周围是谁,陈璋都会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离开。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背叛。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可怕占有欲是不是正确,但他的情感、他的思绪,早已先一步做出了超出“朋友”定义的行为。
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最无法自控的念头,赤裸又蛮横的的欲望,无法辩驳,也无法重写。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时过境迁,“赵希一”这个名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顾扬名”,也掩埋了过往的一切。
如今再回头细想,他才惊觉自己多么自私。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偏执地想把陈璋完全拉入他的世界,荒唐地将陈璋视作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明明相比之下,陈璋才更像是那个该如此偏执的人,可偏偏是他,先一步陷入了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中,无法自拔。
被自怜和恐惧蒙蔽双眼的他,短暂地忘记了陈璋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忘记了陈璋从小就积压在身体里的痛,忘记了陈璋身边其实空无一人,更忘记了陈璋之所以是那样的性格,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