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榆指尖微顿,杯中奶皮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
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忆起某个加班到月上中天的夜晚,雨丝斜织,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盯着它们,还是它们在鞭策着自己。
她紧紧抿着嘴唇,捏住杯子,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那快决堤的波澜。
哗——
陆子榆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物化自己。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还挺不错的人。”
她掏出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简历,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身职业装,笑得自信灿烂,却好像在讥讽此刻的狼狈。
“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苦苦垒成的高塔。大厂、高薪,爸妈也一直为我开心和骄傲。虽然每天工作会很累、很闹心,但至少……每个月都能有一笔钱按时打进我的卡里,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觉得……我还可以……我还能解决很多事情……可现在,连这点稳定和价值都保不住了……”
谢知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待她说完,才柔声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子榆,在我幼时,汴京城的上元灯会年年灯火璀璨,我亦愿岁岁如斯,大宋安宁。可世事无常,靖康之变,金人破城,我引以为傲的家宅、药典,一夕之间全成了灰烬……”
谢知韫递过纸巾,接着说:“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何来永恒之稳?你口中的那个大厂,或许就是曾经的汴京城。”
陆子榆抹了把眼泪,抽泣声渐小。
是啊,谢知韫作为汴京城的高门贵女,所拥有的富贵安稳是她现在根本比不上的。连那样的安稳在变化前都是如此脆弱,或许自己追求的安稳本就是个伪命题。
谢知韫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清澈透亮。
“子榆,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
陆子榆轻轻点头。
“我初至此地,那时只觉天崩地裂,前路茫然。但……直到与子榆相遇……方知绝处亦可逢生。”
“这次挫败,何不是上天予你脱离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谢知韫眼神坚定且温柔,“譬如行舟,水满则覆,空则能浮。清空过往,方能承载新生。”
她的眼眸,如静湖泛起微波,连同倒影在湖面的,陆子榆的影子,也漾起了涟漪。
一股清流,洗涤了陆子榆心里的焦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驱使着,她觉得有些脱力,额头轻轻抵在了谢知韫的肩上。
谢知韫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但并没有排斥。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没有移动,也没有推开,仿佛她单薄的肩膀生来便是为了让身边之人倚靠。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陆子榆靠得更舒适些。
发丝间清雅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子榆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绝望。
“谢谢你……知韫。” 陆子榆的声音闷闷地从谢知韫肩头传出,带着哭后的沙哑,却也透出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蓉都夜雨,洗尽初春连日的霾。
一夜无梦。
第24章 夜雨乱心
然而,精神上的开导并不能抵消连日高压和焦虑对身体的反噬。
第二天晚上,陆子榆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浑身发冷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子榆?” 谢知韫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子榆勉强笑了笑,被谢知韫半搀着躺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谢知韫给她掖了掖被子,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她的桡脉上,凝神感受,片刻后她松开手。
脉搏浮数但有力,不似外感风寒,更像是长期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所化的内热,又兼之劳累过度,正气亏虚,才引发的症状。
“是忧思劳倦所致,”谢知韫收回手,“若辅以针灸,疏通郁结,引热外达,见效会快些……”
陆子榆听得迷迷糊糊,只觉谢知韫的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唱摇篮曲。她没有力气回答,忍不住想要睡去。
看着床上的人呼吸灼热,眉头紧锁,谢知韫心下一沉。
她思索了片刻,记得小区附近的中药房格局,针灸针这类基础用具应是有的,必须尽快买来。
她看了眼陆子榆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低电量的红色告警,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我需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陆子榆烧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问。
“去去便回。”
谢知韫没有明说,将她额上的毛巾换过,匆匆拿起伞和手机,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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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榆在昏沉中睡去,意识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