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了晏函妎身上正在死去的是什么。
是对自身的掌控感,是对世界的某种笃信,是支撑她一路走到现在的那份近乎偏执的“我可以”。
而现在,这份笃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自身崩溃的疾病面前,碎了一地。
“不是这样的。”宗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生病……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信不信什么的问题。只是身体……需要休息和修复。”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病床更近了些。雨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外面。
“那串珠子,”她抬起左手,让佛珠完全呈现在两人之间昏暗的光线里,“我捡回来,不是因为相信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它不应该被扔在灰尘里。”
她看着晏函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像您,也不应该……就这样认输。”
晏函妎怔住了。
她看着宗沂,看着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串在她腕间沉静流转的、属于自己却又不再属于自己的佛珠。
宗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底那片死寂的、充满自我厌弃的泥潭。
不是认输?
那是什么?
是拖着这副破败的躯壳,继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继续戴着面具,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晏总?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佛珠,移到了宗沂的脸上。
这张脸,依旧年轻,却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此刻罕见的激动,显出一种疲惫而坚毅的美。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者带着冷硬距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却又莫名被吸引的热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宗沂这几句近乎“顶撞”的话和那灼人的目光,而微微凝滞、升温。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淹没一切。
晏函妎看着宗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宗沂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莽撞冒犯了她,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
然后,晏函妎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
但宗沂看到,她那一直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下。
而那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和灰败,似乎……被刚才那番话,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宗沂没有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将带来的汤碗摆好,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角度,让光线更柔和地落在晏函妎身上,而不是刺眼地照着她的脸。
然后,她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
雨声依旧。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宗沂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现在回想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可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戳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自我放弃的沉默。
至少,她让晏函妎知道,有人不认为她是“废物”,有人觉得她“不应该认输”。
至于那更深的东西,那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忍不住靠近又慌忙退开的东西……她依旧不敢触碰。
但或许,就像这场疾风骤雨,冲刷掉一些表面的尘埃之后,有些被掩埋的东西,才能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晏函妎。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第26章
雨停后的几日,天气一直阴晴不定,像晏函妎的恢复进程,时有反复,总在将人提起的心稍稍放下时,又冷不丁地往下沉一沉。
医生调整了几次药量,复健师也开始介入,但过程缓慢得磨人。晏函妎依旧寡言,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当宗沂带着一身微凉的室外空气走进病房时,她会抬起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坐下。
那目光不再全然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