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知道。
知道被扔在杂物间的灰尘里。也知道……被自己捡了回来,戴在了手上。
可她此刻提起,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不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茫然。
仿佛在问:为什么捡回来?
为什么还戴着?
宗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没有答案。
或者,答案就藏在心底那片她不敢踏入的雷区。
沉默再次蔓延。
阳光静静移动。
过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晏函妎又睡着了,她才又极轻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戴着……也好。”
短短四个字,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又沉入了浅眠。
宗沂却因为她这句话,在原地僵坐了许久。
“戴着也好。”
是什么意思?
是默许?
是无奈?
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消极的放任?
她低头,看着腕间这串经历了丢弃、拾回、清洗、佩戴的佛珠。
它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仿佛一个无声的契约,联结着两个同样在病痛与压力中挣扎、同样对某些情感讳莫如深、同样在迷茫中试图抓住一点什么的女人。
探视时间到了。
护士轻轻敲了敲门。
宗沂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熟的晏函妎。
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削弱了那份病态的脆弱,显出一种奇异的、静止的安宁。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出住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起手,挡在额前,腕间的佛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沉静的光泽。
“戴着也好。”
那句话,连同晏函妎空茫的眼神和疲惫的侧脸,一起刻进了她的脑海。
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似乎因为这句话,悄然生长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答案,不是明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仿佛被默许了的……牵绊。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捡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就像这串珠子。
就像……那个人。
第25章
晏函妎的恢复,慢得像冰川移动。
从勉强坐起,到能在搀扶下挪动几步,从流食到半流食,从昏睡多醒少到每日能保持几段相对清醒的时间。
每一步都伴随着药物调整的不适、复健的艰辛和情绪上无法预料的低潮。
她变得异常沉默,大多数时间只是望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对护士的询问和医生的检查也只是极简地回应,甚至常常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
宗沂的每日探视,依旧持续着。十五分钟,像一段被精确丈量过的、沉默的仪式。
她带来换洗的柔软衣物,带来炖得稀烂的营养汤(经过医生许可),带来病房里唯一一抹不属于医院的、带着她公寓气息的淡香。
她做这些时,动作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仿佛晏函妎是一个易碎的、需要隔绝一切惊扰的琉璃制品。
她们之间的话语少得可怜。
往往是宗沂简短地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或者“汤温度合适吗?”,晏函妎便用几乎听不见的“嗯”或极轻微的摇头点头来回答。
有时,晏函妎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宗沂身上,或她腕间的佛珠上,眼神复杂难辨,却终究什么也不说。
那种沉默,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将两人冻结在各自的孤岛上。
宗沂能感觉到晏函妎身上某种东西正在死去,或者说,正在被更深地掩埋。
不是求生欲——她还算配合治疗,而是某种更鲜活、更锐利的东西,那种曾经让她在会议室里掌控全局、在酒吧昏暗灯光下步步紧逼的生气和棱角,正在被这场大病和随之而来的极度虚弱,一点点磨平、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