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著乾脆利落,几位头领听罢也觉有理,索性豁出去,招呼二十来號心腹,拔刀提枪就要往上冲,忽而瞥见坪边还立著一人——在他们眼里,此人比副寨主更难啃、更扎手。
眾人一时迟疑,齐刷刷望向主心骨。夏侯英怎会不懂这群莽夫心思?故作沉吟片刻,缓缓道:“顾家这位与良下客渊源极深,几位哥哥只管去对付良下客,顾天白……我来拖住。”
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赴死的壮士,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天白的分量。
只是这念头,断不能吐露半分。
见他神色篤定,眾人再无犹疑,拎著兵刃,带著二十多个山卒,呼啦啦涌上接引坪。
恰在此时,顾天白正凝神看著良下宾將一身修为渡入良椿体內,忽听得坪下有人高喊:“副寨主勾结外人害死寨主!大伙儿衝上去,替寨主討命!”
喊话的,正是躲在人群后头、嗓子眼却格外响亮的夏侯英。
顾天白被姐姐一句话点破,忍不住莞尔——人心確是肉长的,可这肉,也得分是肥是瘦、是鲜是腐。
他抬眼扫过那群衣衫不整、兵器歪斜、眼神游移的乌合之眾,心底直泛腻味。往前踱了一步,唇角微扬:“谁敢动?”
语气再不似先前对良下客那般凌厉迫人,反倒带著三分戏謔、七分懒散。並非托大,实在是这群歪瓜劣枣,连让他拔剑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顾天白往良下宾父女身前隨意一站,那二十来號山卒竟如撞上铜墙铁壁,你推我搡,只在数丈外逡巡不前,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听见坪下未散的夏侯英扯著嗓子吼道:“顾天白,你別得意太早!我这就去请老寨主来收拾你!兄弟们挺住,替寨主討个公道!”
夏侯英光喊不进,那句“顾天白交给我”更是空口白话,连对面二十几个正与顾天白僵持的汉子都咂摸出味儿来了——可退又怕人戳脊梁骨,进又腿肚子打转,只能在肚子里把夏侯英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顾天白眯眼一扫,嘴角微扬:“那你儘管去。”
正要拨开人群往后山奔的夏侯英忽觉后颈发凉,像被毒蛇盯住,猛一回头,正撞上顾天白两道目光——冷、利、直透骨髓。他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夏侯英,你敢动一下试试!”良下宾已收势侧身,目光如钉,冷冷扎向缩在人堆里的夏侯英。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夏侯英本就腿脚发虚,此刻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屁股跌坐在地,嘴唇直抖,只敢抬眼怯怯盯著良下宾。
“顾天公子是我良下宾亲自迎上山的贵客,谁若失礼,便是与我良某人过不去!”良下宾甩开闭目而立的女儿,大步向前,一步跨出竟有两丈远,稳稳將顾天白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似铁。
別说寨中嘍囉,就连那些受邀前来的亲朋故旧,也被这气势压得心头一紧,不敢直视。
顾天白眼角余光瞥见良下宾背在身后的双手正微微发颤,心头微讶;却听他朗声再道:“今日寨中突生变故,诸位亲友海涵!改日我分水岭必摆流水席赔罪,还望各位赏脸捧场——来人,送客!”
话是说得敞亮,可这几年良下客明里暗里挑拨架桥,早把人心撬得七零八落。接引坪下的山卒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应声,只齐刷刷望向良下客,等他拿主意。
“来人!送客!”良下宾目光如刃,缓缓刮过底下呆立的眾人,又是一声厉喝。
眾人才如梦初醒,慌忙招呼宾客下山。
人群中不乏近年被良下客一手提拔的心腹,这些年或奉命行事,或自作主张,对良下宾从无半分敬重。
如今大局已定,人人只盼混在人流里溜下山去——真要清算旧帐,哪还有活路?
良下宾俯视著那一张张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灰头土脸的面孔,心底冷笑,却也无可奈何:大哥一死,若由女儿继任寨主,这些人的臂膀,还真缺不得。
他招手唤来五堂堂主与管事,沉声道:“家兄所为,与尔等无关,我心里清楚。暂且留下,既往不咎。”
被点名的几人纵然脸皮厚过城墙,此刻也不敢装聋作哑——谁晓得良下宾前一秒和顏悦色,下一秒会不会血溅三步?
那双赤红如火的眼,实在骇人。
只得一个个低头哈腰,快步登上接引坪,垂首敛目,静候吩咐。
待外人尽数退尽,一直佇立坪上、借天威诛兄、为妻儿爭一口气硬撑了两三刻的良下宾,忽然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漫成一团猩红雾气。
好借好还,再借难上加难。
离他最近的顾天白眼疾手快扶住他肩头,话还没出口,刚在顾遐邇推拿下缓过气来的李观音又是一声悽厉“相公”,连滚带爬扑到跟前,一把將良下宾从顾天白怀里夺了过去。
“爹!”良椿刚適应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浑厚真气,睁眼便见父亲倒地,七窍渗血,登时乱了方寸——这小姑娘怕是把二十年来没受过的惊嚇,一夜之间全补回来了。
细想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爹娘宠著,爷爷疼著,哪见过这般阵仗?
虽说打小就知道,自己那个父亲在山寨里並不风光,可父母疼爱从不掺假,爷爷也常抱她在膝上讲古。
良椿这二十年,在分水岭上,活得真如一位养在深闺的公主。
整座分水岭,本就没人敢让她沾上半点风雨。
可是今天,刚踏进这接引坪,一桩桩事便劈头盖脸砸下来——哪是她这个年纪该扛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