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层层堆叠,密如骤雨,急似金鼓,浑似潮崩岸裂,又似巨鯨掀涛、鼉龙搅浪。
风起,接引坪上,一时沉得连呼吸都滯住了。
良下客杀气腾腾,身形如离弦之弩,直扑二弟——在他眼里,这一击不过信手拈来,轻而易举。这並非托大,而是他骨子里的篤定。
这些年良下宾什么光景,他比谁都门儿清:日日灌黄汤、吞苦丸,靠一堆药渣吊著命。药三分毒,谁不知?
说是养身,实则是拿血肉熬时间;说是续命,不如说是跟阎王抢时辰。
十几年药罐子熏下来,再硬朗的筋骨也早被蛀空。
更別说他体內那点生气,断断续续、游丝般飘忽,哪经得起风霜?比起自己这些年刀尖上翻滚、血水里打滚熬出来的筋骨皮,一个在云端,一个已坠泥潭。
良下宾岂会不晓其中凶险?
见兄长扑来,喉头一痒,硬生生压住,抬脚踹翻一张满摆碗碟的圆桌,哗啦一声砸向良下客;
人隨桌进,青衫猎猎鼓胀如帆,五指成鉤,借著桌影掩护,狠向大哥心口。
良下客眼如鹰隼,心底冷笑:老把式还用得这么熟?降龙爪练了半辈子,招招还是旧谱,连个变招都不懂。
念头未落,他腰腹一拧,腿似鞭出,正蹬在迎面撞来的桌面上。
木桌应声倒弹,狠狠撞上良下宾劈来的虎爪,咔嚓裂开,碎木横飞;他身子也猛地一顿,像被钉在半空。
良下客抓准这毫釐之隙,势如奔雷,同样五指如鉤,直掏对方胸口。良下宾仓促翻掌相迎,“砰”地一声闷响,双掌对实。
掌力炸开,两人霎时弹开——良下宾踉蹌后退,噔噔噔连踩三步才勉强站稳,脚下虚浮,肩头一晃,几乎栽倒;良下客却似踏风而起,轻巧一跃,落地无声,衣袂微扬,稳如磐石。
胜负立判。
“二弟,就这副身子,也敢跟我叫阵?”良下客嘴角一扯,字字带刺,“嫌命太长?”
良下宾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浊气,咳了一声,淡声道:“太久没动,手有点僵。”
他挺直脊背,气息一沉,厉喝:“再来!”
降龙爪再起,青影一闪,人已掠至良下客身前。
“二弟,真要自取其辱?”良下客盯著这看似凌厉、內里虚浮的一击,嗤然一笑。待良下宾扑到眼前,他脚下轻旋,侧身让开,腰腹发力,一掌自肋下疾推而出,结结实实印在良下宾小腹上。
良下宾顿时如纸鳶断线,倒飞出去,接连掀翻两张圆桌,最后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丈余才停住。
“相公!”
“爹!”
李观音和良椿娘齐齐失色,若非顾天白伸手拦住,早已衝上前去。
良下客负手而立,语带讥誚:“不就一门亲事?你我两家联姻,亲上加亲,有何不可?长辈点头,小辈情分慢慢磨就是。二弟,你说是不是?”
良下宾一手按住小腹,伏地咳得肩背发颤,这一掌力道不算重,可他这副身子,挨一下便如遭雷击。喘匀了气,他冷哼一声,
又咳两声,才缓缓抬头:“说得漂亮。亲上加亲?如今寨子里乌烟瘴气,蛇鼠横行,你连亲兄弟都算计得这般利落,等红药进了你家门,你那个软骨头儿子顺理成章接掌寨主之位,往后还不知怎么听你调遣,把我一家往死里碾?”
“二弟,婚事暂且搁下,咱们日后细谈;可你这张嘴,倒真敢泼脏水。”良下客目光扫向接引坪下百余围观之人,仍不死心地挽著顏面。
在他心里,这癆病鬼绝不能活过今夜——否则,“图谋寨主之位”这顶黑锅一旦传开,他良下客的名声就全砸了;
要是传进闭关父亲耳中,怕是连祠堂门槛都难迈进去。
良下宾寒声再笑,眸底冰霜凝结:“祖宗设长老会,本为监政制衡寨主之权。你暗中收买长老,半年间明升暗贬、排挤异己,单是手足相残这一条,依寨规,就够你剥皮抽筋,尸沉江底!”
“饭能乱吃,话却万万不可乱讲!”良下客眸光骤冷,杀意如刀出鞘,声似寒铁刮过青砖,“这凭空泼脏的勾当,莫非是被人牵著鼻子走?二弟,你我可是血脉同源的亲兄弟啊!”
良下宾仰头大笑,笑声乾裂如枯枝折断,脸上肌肉绷得发青,“大哥这顛倒黑白的本事,倒真叫小弟五体投地!来,再战!”
仍是那一式起手——可连拽著李观音与良椿的顾天白都忍不住蹙眉:这良下宾,莫非这些年喝药喝得神志昏聵,连筋骨都锈住了?
电光石火间已分胜负。良下宾再度被一掌震飞,落地时膝盖打颤,撑了三次才勉强支起上身。
李观音与良椿早已泪如雨下。
“相公,別打了……行不行?”那声音悽厉如裂帛,直刺得顾天白额角青筋暴跳。
“爹,我答应过了……”良椿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字字带颤,“您別这样……求您了……”
这边母女心如刀绞,那边良下宾挨了三记重击,五臟六腑似被铁锤轮番砸过。可这是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疼又如何?退路早被自己亲手斩断。
他咬牙俯身,再摆架势。可那动作迟滯如老牛拉犁,连山腰巡哨里几个只会花架子的杂役,怕是都能一拳撂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