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上人声如潮,谁也没留意这边骤然停摆的丝竹之音。
“编钟、箜篌、古箏、琵琶、二胡、簫……您想听哪个?”顾天白问。
“这些你全会?”良春睁圆了眼。
李观音在一旁含笑接话:“顾二小姐在九州可是响噹噹的『八绝才女』,哪样不是信手拈来?”
顾遐邇莞尔,坦然受了这夸讚,指尖轻点琴面:“簫与箜篌靠口吹,不洁;编钟太沉,我力气不够;二胡声太沉鬱,配不上良厦公子的成人礼;琵琶久未碰,怕砸了招牌——那就古箏吧。”
顾天白扶她落座於箏后,顾遐邇抬手抚过那架素有“箏中蜀道”之称的二十一弦琴,心下却悄然一嘆:这琴,已有三年多未曾沾指了。
“箏中蜀道”之名,並非虚传——它最难驯服,正如蜀道之险,步步惊心。从十三弦到十六、十八,再到前朝郑音大师增扩五音,终成如今风靡九州的二十三弦制式。
方寸琴台,寸寸皆关音准,別说目不能视的顾遐邇,便是九州顶尖琴师,也须屏息凝神,稍有鬆懈便错音连连。她偏挑这最刁钻的乐器上手,连略通音律的李观音,也不禁暗暗动容。
她活动几下手指,將木匣稳稳立在身侧,接过弟弟递来的玳瑁义甲套上指尖,忽而扬声一问:“诸位想听什么?”
“高山流水!”良椿抢答得飞快。
顾遐邇唇角微扬,“可这满坪喧囂,哪儿找得到知音应和?不如由我挑一曲。”
良椿撇嘴嘟囔,显然对这位盲眼琴师不接招颇有些不服气。
她双手覆上琴弦,自上而下缓缓摩挲一遍,再凭触感细细调正雁柱高低,而后端坐如松,在接引坪一角朗声清喝:“顾家顾遐邇,借《阳关三叠》,为君壮行!”
那声音,如何压得过百余人谈笑喧譁?
琴弦猝然绷紧,鬆手剎那——“鏘!”一声裂帛之音炸开,似银瓶迸裂,若玉珠倾盘。
“顾家顾天白代问:良兄何在?”
山风忽至,捲走浮声,偌大接引坪霎时静如寒潭。
“分水岭良家良下宾,再三叩首,谢顾二小姐、顾三公子赏光!斗胆,请家兄良下客,上前领罪!”
一只青羽鸦雀掠过坪空,旋即折返。一亩之地,天色阴沉,风息全无,万籟俱寂。
李观音心头猛地一坠,仿佛一脚踏进生与死的缝隙之间。
她向来信那种毫无来由、却总在关键时刻撞上心口的预感。
从小被爹娘丟在破庙台阶上的她,被师父一手抱回,从此踏遍三省四十八县的码头茶棚卖艺討生。十五年风吹日晒,长成了眉目如画的伶人,也成了那个连戏班名號都无人记得的草台班子当家花旦。
十五岁那年打分水岭过,师父胆比天高,偏要在水匪盘踞的老巢前支起红布台子,硬要挣几两活命钱。
也不知是师父骨头硬,还是银子烫手,明明自己心头突突直跳,一早便攥著师父袖角说“今儿不对劲”,他却铁了心要在这群杀人如割草、劫船似喝水的亡命徒眼皮底下演一出《鱼篮观音》,还振振有词:“佛前一盏灯,照得恶鬼也回头。”
那帮糙汉回头没回头,李观音没瞧见;她只记得自己刚唱完“柳枝垂处水波平”,台下那个生得俊朗、初见还朝她温温一笑的二爷,已如鹰隼掠空,一把將她掳上山去——任师父嘶哑著嗓子喊到吐血,她再没回过头。
自此,锣鼓声远了,水袖收了,她成了金丝笼里一只羽翼未丰的雀,连山门朝哪开,都成了梦里才敢想的事。
后来又一次心口发紧,便是被那个曾让她咬碎银牙、恨不能剜其骨啖其肉的二爷破了身子。她哭过、撞过墙、绝过食,可满屋子老妈子盯得密不透风,连喘口气都像偷来的。
最恼人的是第三次心慌——诊脉的婆子抖著手报喜:“恭喜,有喜了。”
都说母性天成,李观音那时不过十六,懵懂如初春新芽,可肚皮一日日隆起,竟真把一颗漂泊的心,悄悄系在了那团温热之上。
再往后,那个男人足不出户守著她,端汤餵药、扶腰驼背,整日围著她转。那年寨中改口,他由“二爷”升作“副寨主”,可擦身换衣、熬粥燉汤这些事,仍是他亲手做。李观音至今想起他还嫌老妈子手笨、连帕子折角都不够齐整,就想笑。
再后来,她连杀他的念头都没了——只盼女儿落地,別像自己一样,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
从勉强应承,到心甘情愿,再到离不得他半步,李观音心里清楚:哪是什么昼夜不休的体贴打动了她?分明是女儿胎动时他贴著肚子傻笑的模样,才让她鬆了心防,准他一步步走进自己命里。
孩子稍大些,懂事了,她又慌了一回——这回是那个总咳著说话的男人,突然咳得撕心裂肺,面色青灰,仿佛下一息就要断在她眼前。一个连灶膛火都怕的姑娘,哪扛得住这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