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有人叫他,声音带着熟悉的腔调,他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正是一道来港的沪商。这两年国内局势越发混乱,战火虽未真正烧至沪城,可想要远离故土避难的人却不少。沈元章在认识付明光之前从未想过他会离开沪城,即便当初尚在学校读书时,他父亲曾提过让他东渡留学,后来也不了了之。去哪里沈元章并没有想法,可中国人向来安土重迁,沈元章天性淡漠,却也无法免俗。自出了锡兰一事之后,付明光心狠手辣,牵扯至深的几人都或死或伤,也就无暇再寻沈元章的麻烦。巡捕房的人曾来医院问讯过,没有实证,此案为人瞩目,付明光当众对他开枪是真,他中弹入院是真,沈元章暗中操作一番,将自己转成了真正的受害者,巡捕房的人盯了他一年,后来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就撤走了所有监视。
一切好像恢复如常,他能够继续正常的生活,可沈元章却始终无法走出去,索性就让自己忙起来。
忙着发展沈家,忙着商场拼杀,沉寂已久的,摇摇欲坠的沈家又站直了,没当真毁在沈元章手里。民国二十一年初,日寇突然入侵沪城,长达两个月的战火让沪城许多商人都吓破了胆,便也有许多人逐渐想要远走避难。
港城二字频频入耳,不知怎的,沈元章后来也动了南下的念头,于是就有了今日,出现在杨涟的宴会上。
来沪城的商人如粤商一般,组建了沪商商会,沈元章也在其列。他这两年性子越发孤僻冷淡,可若当真觉得沈元章年轻可欺,却是当真犯蠢,惹急了,沈元章就是咬人的疯狗,杀人的毒蛇,故而他虽年纪不大,几个沪商对他也挺客气。
一个沪商道:“沈老板,今日那个唐景闻唐先生,我们看着有些面善啊。”
沈元章波澜不惊,道:“是有些面善。”
另一人睁大眼睛,道:“你也这么觉得?他像不像三年前锡兰一案的首犯,付明光!”
听见那三个字,沈元章的胃部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那几双盯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有几分相像。”
“沈老板当初与那付明光——哦,是那付明光哄骗沈先生,我们当中,只有沈老板与之近距离接触过,依你所见,这个唐先生,会不会就是付明光?”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沪商说,“沈老板怎么会不知道?方才不是还说面善吗?”
沈元章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天下相似之人未必没有,付明光伏诛已是见过报的,人尽皆知,诸位忘了?”
“天下哪有如此相像的人?”那人不甘心,“当初巡捕房只打捞了几具焦尸,究竟是不是付明光,我们也无从得知。”
沈元章说:“那不如李老板让中央巡捕房的李巡长过来认认人?”
几人闻言悻悻然。
沈元章道:“付明光已经死了是事实。诸位如果对这个唐景闻有所怀疑,大可不与他行商,没有交集自不虞受骗。”
一人道:“如果他真是那付明光,岂不是让他就这么逍遥法外?甚至他若在此地行骗,不是有更多人受他蒙骗吗?”
“李老板正气凛然,令人佩服,”沈元章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究竟是不是骗局,你们想管,只管查就是,看今日唐景闻的架势,在港城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对方道:“沈老板不想管吗?当初你可是也受了他的蒙骗,损失钱财不说,还险些死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