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旬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乔知方不太相信地问:“是吗?”
“真的,晓枫前天说的,我也刚知道。晓枫去了一趟四会,砂糖村在四会呢,砂糖村的橘子叫砂糖橘,四会还有皇帝柑,晓枫说是错季的,不容易买到,非要给我寄一箱。我不好意思收,他说他给子郁寄了两箱,我说那怎么才给我一箱啊。”
乔知方笑了笑。
傅旬和乔知方说话的语气亲昵而放松,他不用和乔知方特意解释谁是谁、谁有怎么样的过去,乔知方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语境。
“我和晓枫说,我和乔老师惨得不行,在北京坐牢,晓枫说他也过得就那样儿,流放岭南。”晓枫知道傅旬和乔知方又恢复了联系,毕竟傅旬现在的微信头像就是乔知方——晓枫的记性很好,他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乔知方滑雪的视频。
傅旬问乔知方:“晓枫发的照片挺好看的吧?”
乔知方说:“好看,忘了哪本书里说的了,海没有路径,但是有记忆。想象在海边吹风,感觉就很不一样。电影电视剧喜欢拍海边的小镇,是有原因的。”
傅旬点开了视频让乔知方看,视频里到处都是人头,旅游景点的嘈杂感扑面而来。
海、风、盐的痕迹,植被、水泥墙、彩色地砖——照片好看,纯粹是因为晓枫找角度把人都避开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笑,打开视频,和海有关的梦一下子就碎了,出门不是看海,是看人人人人人人。
视频里的大喇叭放着烂大街的流行音乐,叫卖的普通话里偶尔掺杂着隐约的方言,“豆庄油姑啊,葛来吸啊。”
对景点而言,铜陵县的长街和南京夫子庙或者北京南锣鼓巷,并无不同,本质上都变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相似的工业制品,连bgm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在这种场景里,方言反而是最珍贵的,保留了一方水土的独特性。
傅旬说:“还挺吵的呢,好真实。”
玩具小狗在视频里汪汪汪汪叫,和电池不要钱一样,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出门好挤。”
但是出门了,离开把人困住的北京,心情好。
傅旬把手机放到一边,说:“要不然晓枫说累呢,我说好真实,他说好累我靠,镜头里岁月静好,镜头外面挤得直冒汗。但是,镇上也有人少的时候。”
傅旬放下手机之前,没有锁住屏幕。晓枫和傅旬能当朋友,当然有原因。虽然晓枫的头像是驴肉火烧,但他的灵魂是“赤日炎炎似火烧”的“火烧”。*
原来,他在最后给傅旬发了一段音频,没画面,只是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
刷、刷,有节奏的海浪声,像是母亲的呼吸。
海风吹过电子设备,风声变得很大,隆隆直响,失去了一些真实的质感,但保留下了任意去来的粗粝的自由。
有人在海风里说了几句话,或许说的是方言,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渺小,像呢喃一般,一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晓枫也好,傅旬和乔知方也好,都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对海水保留着陌生但亲近的好奇心。海令人惊奇。
波涛阵阵。
傅旬替乔知方捏了捏肩,然后搭着他的肩,问:“现在有点困了吗?”
乔知方把头靠在傅旬的手臂上,说:“可能吧。”
傅旬说:“我给你捏捏。”替乔知方继续捏肩,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听了一会儿海风的声音,直到乔知方真的困了。
刷……刷……刷……
刷……刷……
刷……
嗤嗤呼呼的风声。
傅旬的手心干燥温暖。
乔知方以前哄傅旬休息,过了五年了,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哄他休息。
作者有话说: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宋元时期的民歌,为《水浒传》所引用。
第44章 盛开的樱花林下
预答辩比想象得轻松,陈述、提问、答辩,答辩专家没有提什么尖酸古怪的问题,指出的修改意见都很有意义。
论文不需要大改,乔知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