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雾气弥漫, 钟离烬月与一队行色匆匆、装扮混杂的人马擦肩而过。
风中飘来零碎对话,扎入他的耳中:
“……死了?”
“死了,我方才亲自确认过了, 心口中剑,透体而过, 断无生还可能。”
“大人究竟如何得手的?他可是……”
被唤作“大人”的人低笑出声,带着快意:“说什么常胜将军, 不败神话?不过是世人吹捧罢了, 蹲守三日, 还不是照样被偷袭成功!哼, 世人皆道他是什么杀不死的不败之身, 原来那小子并非毫无弱点, 他的命门便是——心脏!”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那正自得意的刘丙头颅骤然离体, 带着未尽的笑意咕噜噜滚落在地。
颈腔鲜血如泉喷涌, 溅红了周遭地面。
他身旁一众爪牙骤见此状, 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如灌铅, 一个个僵在原地, 连惊呼都堵在喉咙里。
钟离烬月甚至未曾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前方。
雾气稍散处,那个静静躺在尸骸与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胸口处, 赫然插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灵剑。
那一瞬间,钟离烬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停滞了。
“阿檐……”
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颤抖着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洛檐乌黑的长发委地垂下,面容苍白胜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已经没有丝毫生息。
钟离烬月双目血红,拔出那柄贯穿了少年心脏的玉灵剑,丢弃在一旁,按在胸口处,指尖颤抖着抚上洛檐的脸颊,垂下的手,“阿檐……哥哥来迟了。”
洛檐面容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二人。
恰在此时,大地轰然震颤,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将士们身披湛蓝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策马疾驰而来。
……竟是昭国大军!
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