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耽搁一日,枝横的病情就可能加重一分,城外的疫情也可能更加失控。
一个近乎可怕的念头时常浮现:即便蔺京烟此刻放他走,他点齐兵马奔赴西漠,再算上寻药、返程的路途,枝横……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还有皇帝。
他说过要救他们的。
可他同样清楚,这些人死了,在蔺京烟眼中,恐怕与蝼蚁湮灭无异,不值一提。
洛千俞捏紧了那枚兵符,只觉重逾千斤,重重叹了口气。
这日,下人引他去沐浴。
踏入那汤池,饶是洛千俞见惯了富贵,也不禁暗叹。此处竟比侯府的浴池还要华丽数分,白玉为池,暖玉铺地,氤氲水汽缭绕,堪比皇宫禁苑。
狗丞相还挺会享受。
两名下人刚欲上前搀扶,却被少年甩开:“不用你们。”
汤池内雾气渺渺,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带来短暂的松弛。
洛千俞侧目,瞥见水面上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独木舟,掌心大小,隐约记得,似乎在侯府的浴池里也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若在往常,他或许会觉得有趣,但此刻早已没心思顾及。
他定了定神,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下人道:“小爷沐浴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你们都出去。”
下人面露犹豫,脚下未动:“小洛大人,这……”
他撑着身体,冷声道:“蔺京烟只吩咐你们伺候我起居,何时沐浴更衣这等私密事,也轮到你们贴身伺候了?滚出去!”
下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凶色慑住,互看一眼,终究不敢过分违逆,低声道了句“是”,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汤池,守在外间廊下等候。
汤池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水汽蒸腾,洛千俞靠在池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侧高墙之上。
……
没错。
墙外,有一株极高的古树,枝干虬结,形态奇特,他认得,那是丞相府外街巷旁的树木。
所以这处浴池,是修建在丞相府的边界之上。
若是想逃,眼前这堵高墙,墙外那棵可借力的古树,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确认四下无人,洛千俞立刻行动起来。他狠心咬了下尚未痊愈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些许无力感。
他强撑着爬上岸,带起一路淅淅沥沥的水迹,快步走到那扇面向高墙的窗边,猛地推开。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雾气。
…
…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外间果然响起了下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小洛大人?您可需添些热水?”
室内一片死寂。
唯有水流滴答。
下人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次,回应依旧是无边寂静。
那人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推门冲了进来。只见汤池空空如也,唯有地上一路清晰的水迹,通向大敞的窗棂!
“不好!”
“快追!”
“不好了!小洛大人不见了!”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府邸宁静。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焦急的呼喝声次第响起,门外的侍卫和下人们乱作一团,纷纷朝着窗外高墙和那棵古树的方向追索而去,喧杂声迅速远去。
方才还人影幢幢的汤池,转眼间便空无一人。
只剩下外间隐约传来的、逐渐远去的搜索喧嚣。
就在这时,平静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串细小的气泡。
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了气,泉水浸透了他全身,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唇红齿白。
少年心头一动。
追兵已被引开,而他轻功已然熟练,连宫墙都能翻,根本不必依靠那颗古树。
此刻,正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刚欲撑着池壁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却猛地对上了一道平静无波的视线。
……
心脏在瞬间骤停。
汤池对岸,不知何时,蔺京烟已然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