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少年没再犹豫,一手抱紧箱箧,另一手猛地掀开车帘,携着一身晨光,纵身跳下了马车。
登闻鼓立在午门外东侧的青石台基上,朱漆鼓身裹着三道铜箍,鼓面蒙着厚实的牛皮,经年累月被风雨浸得发暗,却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庄严。
这鼓自古至今都鼎鼎有名,是给黎民百姓或官员直诉冤情用的,寻常日子里,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得先经层层衙门递状。
而唯有冤屈难伸、走投无路时,才敢来敲这面鼓。
……一旦敲了登闻鼓,便是要越过所有层级,直接把状子递到天子御前。
平日这鼓由两名禁军轮值看管,远远瞧去,那两人身披明光铠,手按腰间长刀,就守在鼓旁的石亭下。
听闻鼓声极响,一旦敲起,午门内外的侍卫、往来的官员都能听见,甚至能传到不远处的太和殿,那是告诉整个皇城:有人要告御状。
而这案情,必定重大到足以惊动圣驾。
洛千俞抱着箱箧走到鼓前,晨色已漫过午门的鸱吻,少年深吸一口气,将箱箧交给身后的闻钰,转身看向那面巨鼓。
石亭下的禁军远远见他穿着官服,不知要做什么,便不以为意,连盘问都懒得过来。
谁知下一刻,少年抬手攥住鼓旁悬着的朱漆鼓槌,臂力陡发!
“咚——”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落地,震得鼓面嗡嗡发颤,往来的小吏、侍卫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来。
“咚——”
“咚——!”
又是两声连响,比前一声更急更重,牛皮鼓面剧烈震颤,连空气都跟着发抖。
午门外流动的路人霎时驻足,交头接耳间,脸色纷纷变了。
人人皆知,新朝定鼎以来,登闻鼓之制愈发峻苛,旧例有云:“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否则不得击鼓,违者重罪。”
上一次这登闻鼓响起,都要追溯到一年前了。
石亭下的禁军终于回过神,那名年长些的队长快步上前,看清敲鼓人的脸时,惊得脸色一青:“怎、怎么回事?!”
鼓槌还悬在半空,洛千俞侧过脸,目光仅停留一瞬,便又狠狠砸了下去。
那队长看清了他的面庞,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小、小洛大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谁不知道洛家世代忠良,小侯爷如今更是圣眷正浓,此刻敲登闻鼓,是要告谁?
……
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周遭的议论声愈来愈多,有人认出了小侯爷,议论声络绎不绝,很快,午门值守的校尉带着一队卫兵匆匆赶来,远远看见这阵仗,脸色铁青地拨开人群:“谁在敲鼓?”
洛千俞敲了个够,这才放下鼓槌,手心和指节已然发红。
却稳稳转过身,他没看那惊慌失措的校尉,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官员与侍卫,一字一句道:“臣要鸣冤。”
“鸣冤?”校尉脸色慌得煞白,心想若是真有冤情还好,可这若是个乌龙鼓,一旦闹到圣上那边去,追责下来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忙反问:“小洛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您是京官,有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
“什么冤情?”倒是那名禁军队长强作镇定,追问出声。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远处太和殿的方向,那处的早朝该还未散。
这名少年官员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起伏,声线陡然拔起,清越中带着沉劲。
一字一字,清晰到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臣要替三年前靖安公一案,冤死诏狱的闻道亦鸣冤!”
第85章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阶肃立,朱紫满堂。
“咚——咚——咚——”
鼓响自午门外传来, 震声沉闷, 却为响亮,百官俱是一怔,相互递着眼色, 不少人下意识侧首望向殿外,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
这登闻鼓多久未响, 今日竟有人敢击此递状?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
御座上,皇帝眼帘微垂, 冕旒垂珠遮了半张面容, 目光落在阶下屏息凝神的群臣身上, 声音不疾不徐, 却让满殿私语戛然而止, “何人在外击鼓?”
通政司参议周敬远趋步出列:“臣请往视。”
不过半盏茶功夫, 周敬远匆匆折返, 额头沁着细汗:“启禀陛下,敲登闻鼓者, 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洛千俞。”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老侯爷猛然一震, 压低声音惊嗬:“什么?!”
洛镇川胡须微微颤,却碍于朝仪不敢出声, 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自家长子分明告了假,如今不应正在府中静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