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脚下踩到了实处。
洛千俞紧绷的心跳丝毫未减,但已攥紧扇柄,长舒了口气。
他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不能回头,便继续在心中估量着水榭屋顶的长短,连廊的间隙。
下一刻,身形已成功腾跃过第二座水榭,冷风灌入耳中,天地间仿佛只剩湖水拍岸的声响,隐约指引着前路方向。
“他跑了!”
“他眼睛都看不见,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
“不行,快追!”
……
一座,两座。
他凭着记忆,在心里暗暗数着,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在水榭之间跳来跳去,洛千俞都要佩服自己这大胆的决定,他感受着脚下的触感从檐瓦换成木梁,又从木梁换回石瓦。
没记错的话,湖岸之沿,共有九座水榭。
直到最后一步踏空,小侯爷堪堪稳住身形,倒退一步,准准停在第九座水榭的屋顶。
少年心中推测着,前方大概再无去路。
身后刺客显然没料到这招,已然分出人手追来,如影而至,很快,冷冷狞笑:“走投无路了罢?看你还往哪儿跑!”
洛千俞心中确定,这是最后一处水榭了。
他走到了尽头。
今夜的进士宴,皇帝在殿内湖心亭处,离这儿有些距离,远到需要渡船而行,自古至今,无论是刺客还是叛贼,定然目标明确,最终要奔着帝王而去,可这群刺客却对他如此执着,眸露杀意,穷追不舍,直将人逼得走投无路,尚不肯罢休。
……分明是奔着他来的。
一个纨绔世子,何来遭来叛贼这般怨恨?
仅是顷刻,便有接连跃上水榭的脚步声,洛千俞听闻声响,心中一紧,自己似乎又包围了。
局势好似又回到最初,但小侯爷并不后悔,这样一来,好歹是分走了部分围攻洛十府的人手,他弟弟比他更有希望活下来。
到底有多少刺客?
这小侯爷难不成还有仇家?
……
怎么办,闭眼打?
就连影视剧里武功深不可测的主角,翻看几个人生镜头里的高光,也极少会出现蒙眼应战的片段,即便被逼到绝境……毕竟太难了。
可闻钰只教过他一次。
那时,小侯爷叫来了府中几个小厮,分别让他们各拿了柄木剑,他系上眼布,如同闻钰所说的那般立身,感受着吹过的风声,拂起的柳叶,警觉四面八方随时可能袭来的攻击。
可惜,仅交手四五招,便失败了。
小厮虽被命令不许放水,可依旧忍不住,小心翼翼悠着力道。饶是如此,小侯爷后背被抽了一道,还被打了下巴,这下有点重,那时鼻尖一热,少年单膝点地,差点疼得掉了眼泪。
他后来还问闻钰:“为什么练这个?我双目清明,视力好得很,永远都用不上。”
闻钰却将他用过的黑布缠在眼睛上,低声道:“我也想让少爷永远用不上。”
他声音极轻:“且看我就好。”
“……”那群小厮一见换了人,互相对视一眼,喉结滚圈,手中木剑蠢蠢欲动,下一瞬,他们一齐涌上!
这次则是毫不留情。
挥剑生风,毕生所学都恨不得用出来了。
可恶,小侯爷对这个闻侍卫这么好,偏爱的如此明显,他们早就看这人不顺眼好久了!
……
几息过后,小厮们已东倒西歪趴坐一团。
有的捂着胸口直抽气,有的不住地干咳,手中木剑早断成了几截,更有几个挣扎半晌,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洛千俞瞳仁一颤。
他支着下巴,就那么静静盯着蒙眼的闻钰,甚至愣了神。
…
…
洛千俞指尖紧扣扇骨,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猛地闭紧眼,闻钰那时的模样重新掠过脑海,将生死置之度外,摒弃杂念的刹那,听觉与触觉也似乎清晰了起来。
周遭风声拂起,牵动衣袍的细微声响从三个方向逼来——
左侧刃风最急,少年手腕翻转,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精准磕在刺来的剑刃侧面,借力划身的同时,扇尖如一页滚刃,直戳对方肩颈一侧。
一声闷哼未落,背后恶风已至,少年靴尖点地,拧腰,避开要害的瞬间,他折扇反抽,重重砸在另一人后脑。
最后一人趁他旧力方泄,长刀劈向面门,洛千俞微微蹙眉,却似背后长眼,矮身侧滚,折扇自下撩起,带着破风锐响,狠狠钉入对方心口。
几息之间,围上来的刺客已无声倒地。
洛千俞刚稳住身形,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