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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仍笼着一层暗色,少年怔怔地望着床顶薄帐,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教他书法的梦,不,确切地说,是在教原主。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洛千俞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湿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响。
刚回过神,才发觉小狼趴在他枕边,浅蓝的眸子凑近,舌头正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痒。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泪。
小侯爷:“……”
小侯爷:“云衫,别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里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个澡,少年嗓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嫌弃道:“……脏死了。”
“瞎舔什么?再这样就不准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气,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终究只是场梦,洛千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过两日,雷打不动的晨练竟中断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庆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参宴的进士之一。
早朝时,鸿胪寺官出列唱名,一一报了名次。
陈伯豫果然被点了状元。
虽然自殿试以后,两人就未碰过面,但昨日听昭念说,陈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经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间客栈,还留了银钱,和一封信。
洛千俞远远瞧见陈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状元郎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马游街,举城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门出宫,何等殊荣风光。
小侯爷微微抬眸,透过陈伯豫,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闻钰。
闻钰高中状元那日,白马红袍尚未褪去,闻家一朝事发,锦衣卫奉先帝口谕围抄了闻府,顷刻之间,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转眼却成了阶下囚。
金鞍玉勒犹在身,却已从云端直坠泥淖。
而这仅仅发生在同一日。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侯爷越想心里越难受。
看书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不懑心疼,如今真正身临这个世界,与闻钰相识并形影不离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心里装着事,就连游街时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让闻钰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触景生情。
此次进士宴,恰赶上昭国使者留京末一日,宫中本就要设践行宴送别,遂并作一处操办。
好在,此番较之上次款待昭国来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会的排场已减了许多——这次不仅不许携家眷,连贴身小厮也禁了随行。
老侯爷因公务在身,离了京城,此番便只有洛千俞独自前往。
此番宴席设在泊舟殿,顾名思义,泊舟殿外百盏明灯映水,船只画舫无数,如琼楼玉宇般浮于水面。
湖心亭四角垂着绛纱宫灯,灯影入水,夜风轻摇,宛若化作游动火凤,恍若天上的宫阙。
沿岸水榭连绵,美不胜收。
小侯爷随着进士们一同入了席,在队伍中行礼谢恩,依照名次入座,动筷前,还要与左右同僚道贺。
洛千俞夹了口冷菜,闻钰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波澜,心中好生无聊。
况且待歌舞,登科宴进行到一半,依照惯例,免不了要让进士们作诗助兴。
虽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难被点到,可狗皇帝向来喜欢捉弄他这情敌,真被单独拎出来也说不定。
“……”小侯爷面色凝重起来。
好酒好菜都吃不进去了。
少年不禁侧目,泊舟殿外有画舫,有水榭,更别说还有昭国的这群来使,洛千俞估摸着,恐怕待会免不了要放烟花的。
小侯爷蓦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只匆匆和司仪官知会了声,便悄然离了席。
因着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纵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宫人载着乘船出去,虽是麻烦,可小侯爷并非真的去解手。
第67章
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 宫人点点头,驾着小船,不一会儿的功夫, 船身缓缓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处水榭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