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日,洛千俞刚要放课后去寻苏鹤,却被传旨,召他去宫里一趟。
洛千俞一听面圣,默默戴好了护膝,不放心,又在护膝里头加了两层绒垫,直弄得比自己睡的被褥都绵软,这才整了衣袍,放心跟着太监进了宫。
行至沐华殿外,王公公拂尘轻扬,笑吟吟的:“小侯爷且在此稍候,圣上正在汤池净身。”
洛千俞颔首应下,只得坐在沐华殿里等着,一转头,却看到身边下了一半的围棋。
与其说是下了一半,不如说是局死棋。
——黑白子犬牙交错,黑棋如蟒,盘踞成了阵,将白棋牢牢困在右下角的一隅。
这个架势,好似被蟒蛇缠绕的困兽,白棋每一处气眼都被黑棋牢牢封死,再两子,只需黑蛇吐信,便能将其一口绞杀。
还真是个再无生机的死局。
小侯爷看出了趣味,好半天没挪开眼睛。
穿书之前,他爸最喜欢下围棋,还常将他按在棋盘旁观战,如此耳濡目染,导致他了解规则,但顶多勉强分清胜负死活,是个会下的水平。
但眼前这盘太有意思了。
洛千俞指尖悬在棋盘上方,望着黑棋皱了会儿眉,接着屈指夹起白子,落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
这一子似乎与死局毫无关联,下一步,第二枚白子斜插黑阵腹地,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蟒包围圈,裂开了缝隙一般。
洛千俞顺势在中腹再落一子,看似松散的三子竟与右下角残子遥相呼应,截断了黑子归路。
如果最后一子封住气眼,被困的白棋就如破茧而出的蛟龙,反倒将黑棋绞成了瓮中之鳖。
小侯爷落子的指尖尚未收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声响。
他的手一僵,默默把棋盘还原,一颗又一颗。
没等放下最后一颗,那脚步声已至,被改的棋盘还未消抹干净,洛千俞心尖一跳,把那颗扭转乾坤的白子握在手中,转头,俯身跪地行礼。
他不用抬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因为自己隐约闻到了那人身上的龙涎香,他喉间发紧,垂首道:“臣参见陛下。”
没等到平身二字,下一句,成功让小侯爷颈背一抖。
“下啊。”
帝王的声音自头顶压下,那人似乎在垂眸看着他,眼前的人刚宽完衣,散落的乌发并未擦干。
男人一身黑色龙袍,外袍敞开,混着氤氲水汽,发梢的水珠滴落而下,落到小侯爷眼前的地砖上。
洇开细碎水痕,啪嗒声音细不可闻。
他听到皇帝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意味不明,“又要装乖?”
“落子,朕准你下完。”
话已至此,洛千俞无法推脱,好歹没提起上次御书房被打断的事,他巴不得对方忘记,只是那颗白子仍握在手中,沁了汗,都有些发烫了。
最好还是别让皇帝发现他已经背着人家差点下到最后一步了吧……于是抿唇,装作无事地落座,又拾起一颗,下到方才的位置。
圣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盘中的黑子。
两人就这样对弈起来。
虽是扭转了最初死棋的局势,可到最后一步,小侯爷犹豫一瞬,故意露出个破绽,输了这盘。
谁知没等小太监清理棋盘,洛千俞听到皇帝幽幽的声音,“再故意输的这般拙劣,就换你父亲来。”
洛千俞:“……”
待棋盘清理结束,皇帝仿佛兴致未褪:“再来一局。”
两人连下几局,洛千俞一开始还在苦心琢磨如何隐蔽而不着痕迹地输掉,谁知皇帝的黑子步步紧逼,倒令他恼火起来,胜负欲也跟着被吊起,也顾不上如何优雅输掉,恨不得把皇帝摁在棋盘上摩擦。
于是垂眸凝思,睫毛敛下,如鸦羽般细碎的阴影都随之凝住。
他中途赢了一局,接着连输三局,显然棋艺在他之上,洛千俞心里赌气,不想玩了,还不能显露。
毕竟对方是书里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要是在最尽兴时打断他,保不齐还要怎么折腾自己。
在小太监躬身整理棋盘时,少年望着上面的黑白棋子,停顿俄顷,忽然道:“陛下,已经下了四盘,日头都要落了,如此劳累有损龙体,不如换个快些的玩法。”
皇帝一抬眼皮:“什么玩法?”
洛千俞说了。
对方愣了下,像是头一次听说:“五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