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他要赌蔺京烟没说?
如此难得的给小侯爷使绊子的机会,那老男人会放过自己?
洛千俞抿了唇,心一横,摇了下头:“臣不知此事,睁开眼时,已被家中小厮送回府中,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臣没有意识,并不知晓,也不记得了。”
……
察觉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其说是审视,更似是细细描摹,一时之间,不禁暗自揣测,此番或许是又逃过了一劫。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丞相大人竟没将他卖了。
洛千俞垂下眼帘,一时恍然。
原来如此,蔺京烟定是憋着“蓄势待发时,一击定乾坤”的心思,想来是要拿此事当作把柄,卧薪尝胆,留待日后要挟于他,会心一击。
不愧是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亦比寻常人能忍其所不能忍。
眼见着小世子悄然走了神,皇帝隐隐蹙了眉,坐回龙椅之上,声音疏慵磁性:“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么?”
洛千俞一怔,沉吟几秒,“是关于祭酒大人之事。”
兜兜转转,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虽然小侯爷犯过的事一只手数不过来,真正闹到朝堂上的,还真就这么一件。
皇帝靠向椅背,神色不辨喜怒,越叫人心不落实处,声色随意却暗藏压迫:“既然你心里有数,朕也省了盘问的功夫,你自己交代罢。”
洛千俞喉结一动。
先前马车上预想好的忏悔小作文,不知为何堵在喉头,将欲开口,竟忽然咽了下去。
……不行,他算是看清了。
并非是皮下换了灵魂使然,无论他是否穿越,小侯爷和皇帝之间,青梅竹马的buff是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盛元帝,是近百年来出身最卑微的皇帝,无论市井坊间还是朝堂朝野,皆有所耳闻——他的母亲,原是江南水乡的一名歌姬。
当年先帝南巡至江南,偶与这名女子相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共度了一段短暂时光。待先帝返京,便将这段露水姻缘抛诸脑后,彻底忘了。
时光悠悠,一晃七年过去,恰逢先帝再度南巡,重游旧地时,那名痴心歌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打听到了先帝所在,又在茫茫水域中寻到了御船。
说来稀奇,一介弱女子,连艘代步小舟都难以觅得,竟能决然跳入水中,奋力游向御船。即便有侍卫们阻拦,仍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声声泣血,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称要与先帝相认。
可她既无信物,容貌又老去许多,何况出身歌姬,身份低贱,无人相信这女人的孩子是皇室血脉。谁料,当那瘦弱、浸了湖水冷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出现在先帝眼前时,那双瑰丽的红瞳,令众人皆愣在当场。
原来,先太上皇也有这般异色的瞳孔。
就因这双眼睛,男童得以留在宫中。而那可怜的江南歌姬,还未等先帝起驾回宫,便被人捂住口鼻,捆进麻袋,扔进了冰冷刺骨的秋湖里,香消玉殒。
男孩被带回宫中后,只因当初相认时,连艘代步的小舟都没有,竟与母亲一同游水认父,故而被先帝的宠妃提议,赐名“阙无舟” 。
彼时,当朝太子名为“阙矜玉”。
“矜玉”与“无舟”,一个矜贵如玉,寄于雍正雅贵;一个则是漂泊无依之舟,满是落魄寒酸。
如此不啻云泥之别的名字,倒像是命数的伏笔,自入宫之初,便注定二人地位悬殊。
而小侯爷这时早已时常出入宫中,甚至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骑射,可他找的人却不是阙无舟——而是当朝太子。
所以他和皇帝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顶多算同一个宫墙内长大罢了。
而宫中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也不止一次听闻其他皇子刁难、欺辱阙无舟的传闻,甚至有次,他还亲眼看到幼时皇帝落水的狼狈模样。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那场宫变,如今知道盛元帝落魄样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洛千俞是没死的那个。
所以皇帝对小侯爷并无半点情谊,更不会向着他。
他忏悔了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今日也是免不了罚的。
洛千俞心中沮丧,有些泄气,眼见着皇帝眼中流露出催促之色。他想,除非自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皇帝也说不出话,把李祭酒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难度太高,他又不是那些巧舌如簧的谏官。
等等,道德制高点?
洛千俞心中微震,敛下眉眼,捏紧了手心。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略颤的呼吸声隐隐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