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很深、很静的归属感,好像……回家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醒来时,我的眼角微微湿了,手里还紧握着那串钥匙。
就好像,它在我梦里也存在过。
隔天清晨,我买了早餐,坐捷运回到了大安。走出站口时,阳光比我记忆中的还柔,空气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熟悉味道。
我经过那条巷子口,第一次遇见猫先生的地方。那盏写着「好日子」的红灯笼还在微微晃着。只是这次,猫先生不在灯下等我了。
我笑了笑,心里有些失落。然后深呼吸,往巷子里走去。
害怕花店会像梦一样,醒来就不见了。
但很快地,那扇玻璃门就出现在我眼前。上头还掛着那块「Merci Florist」的木牌,老藤沿着窗边蜿蜒下来,只是好像多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花店,的确已经好多天没开门了。
我想起阿树那天离开时的背影,心像被什么攫住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刻,我觉得钥匙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些,像是知道自己即将再次打开命运的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寧静的清晨里特别清晰。
我推门走进去,空气里还保留着花的气味,但多了几分闷浊。那束紫蓝色的风信子还摆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彷彿正在一呼一吸。
阿树倒在沙发上还没醒来。桌上和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与空酒瓶,像是某种深夜情绪留下的证据。
他看起来很疲惫,鬍子没刮,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但也因为这样的落魄,让他身上多了一种哀愁的味道。那种不属于阳光的忧鬱,竟让我心跳得更快了一点。
他睡得不安稳,眉毛紧皱着,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像是正在与什么梦境拔河。
我放下早餐,从柜台拿了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甚至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我的脸开始发热,心跳乱成一团,脑子里突然闪过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就在我快被自己吓死之前,忽然——
我弹了一下,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转头一看,猫先生正站在柜檯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悠哉地左右摇晃,说:「哎呀,小朋友,你终于回来啦。」
「啊,早……早安,先生你好。我、我只是想帮阿树抹汗而已……」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连自己都不确定在说什么。
我心里吐槽:这傢伙到底在那里看了多久?!
猫先生看着我,像是忍笑又忍不住笑了。
「真的后悔让你休息那几天。」牠懒洋洋地说,「我顶多能打理花店,但我真的搞不定阿树啊。你能不能帮忙叫醒他?还有,我等他帮我买罐头等到快断粮了。」
牠这一句像玩笑,却刚刚好,把那沉闷的空气轻轻拨开了一些。
我走近牠,低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下来,长期帮忙。帮忙整理好花店。」
猫先生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了一下。
「无论你是想整理花店,还是整理阿树,我都欢迎你留下。」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花店选择了你。我也选择了你。你永远是这里的一份子。只要你继续帮花店完成它要完成的事,你就会解开你的梦。」
我听着,心里某个角落突然暖了一下。
「好了,快弄醒他吧。」他补了一句,「活着的人是要继续生活的。连哀悼,也是有时限的。」
我忍不住问:「先生……你能告诉我,阿树和风信子之间的关係吗?」
「每个人离世后,会变成不同的形态。」他低声说,「有些人比较幸运,能变成别的形态,和他最掛念的人道别。」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走向那束风信子。
先是轻轻地用鼻尖碰了一下花瓣,像是在细语道别,又或是轻声地记下什么。接着,他那条柔软的尾巴轻轻一扫,像给花一个告别的拥抱。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风信子,或许是阿树遗忘的某段亲情,某段过去。也或许是,他还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然后在我不在意的时候,先生慢悠悠地走到我身旁,优雅地抬起前爪,下一秒,竟然一口叼走我刚放在桌上的手抓饼。动作乾脆又从容,好似经过了精心排演。
最后,牠彷彿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晃晃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饼香和一桌子的寂静。
这一刻我有一点无言,牠每次都在我感动到一塌糊涂的时候打乱我的思绪。
我转个头看着阿树还睡着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
心里想着: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留下来。
而我,会陪着他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