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比较忙。」我脱鞋,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
晚餐是三菜一汤,标准的「母亲配方」──苦瓜炒蛋、葱爆牛肉、炒空心菜,汤是老黄瓜排骨汤。没有惊喜,却熟悉到让我第一口就想掉泪。
「嗯,换了新工作,在花店。很安静,我喜欢。」
「喜欢就好。」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吃饭。我们的对话永远像这样,用最短的语句,拼凑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电视里是我看不懂的政论节目,她却看得专注。
我终于开口:「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随即冷冷地说:「早告诉你,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在你出生前就消失了。这句话,你不是听过无数次吗?」
「那他……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其实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你!」她声音一冷,「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是不是那些梦,让你变得这样?」
「梦里的那个人……我觉得他不是幻觉。我觉得我真的见过他。或者,他就是我的记忆,只是被我忘了。」
「你知道你这样说,像什么吗?」她的声音颤抖,「像被鬼附身的人。」
我望着她,那双眼明显藏着什么。委屈从胸口涌上来。
「那你呢?」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有一段被切掉了。我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我有什么创伤……或者记忆被封起来了。妈,你从不谈父亲。我除了知道他姓『年』,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停止想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手指紧绕着衣角。然后忽然站起,走进房间,没多久拿出一个小铁盒。
那是一个掉漆的红色铁盒,上面印着旧时代的饼乾图案。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母亲藏得很深,说那是「大人的东西」。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几张照片、一双银色戒指、一支蓝色钢笔,以及一朵压乾的雏菊。
我捧起那朵雏菊,乾燥、脆弱,像随时会碎裂的回忆。
「那是他送的。」母亲低声说。
「他走的时候,我怀着你。他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是……他没再出现过。」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原因?」
「当然知道。」她忽然抬头,眼角泛红,「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不敢说,怕你也像他一样,说走就走……我一个人把你拉拔长大,不是为了让你追什么梦里的人!」
我咬紧嘴唇,心里一阵阵翻涌。
「妈,我不是活在幻想里。我只是……在找答案。关于我自己的答案。你从来没给我。」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我怕你找到答案,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忽然明白,她的冷漠与沉默,其实是一种无力的爱。
离开南港,回到大安区时,夜色已深。街道静謐得像没有呼吸。
心里空空的,不是悲伤,而像刚看完一部很安静的电影,馀韵未散,却没人可分享。
我不想马上回家。脑中忽然浮现阿树的模样。
那个总是安静听我说话,眼神温柔得像夜风的人。我们认识不久,却像两颗在宇宙漂浮许久的星星,终于找到彼此的引力。
于是脚步没有犹豫,顺着心意走到花店。
沿着小巷回到花店,看见还未关灯。门口的铃声伴着我推开木门时清脆地响起,一缕风灌进去,桌上的花语卡片被吹起,在空中旋转一圈,轻轻落地。
我捡起来,目光停在字跡上。
「雏菊,未说出口的爱,总有一天会绽放。」
是阿树的字。稳重、清晰,像他本人,给人一种踏实的力量。
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他就站在门边,侧身倚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不再只是平静,而是多了一点什么……像等了一整夜的月光。
我点点头,想笑,却发现眼泪还掛在脸颊上。
猫先生跳到我肩头,没有说话,只喵了一声,像是替我守住这段静默的夜。
我望着夜空,心想:我们之间,也许还有很多不能说的话。
但或许,一朵花、一朵花,会替我们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