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红药直到最后都未曾现身。
后来王家倒台后,才叫他们发现,原来所谓“自生自灭”只是个幌子。王家在西去塔不止藏了金银,还把西去塔当成猎场,为保证养在西去塔中死士常年能保持灵敏,他们会定期送人过去,叫他们捕猎,以练习狩猎的头脑和手感。除了死士们,与王家有利益交联的,也会定期在西去塔狩猎一场,维系情谊。
而红药和王天恩“起尸”那日被带走的下人们就是被带去做了猎物。
因坟茔都是埋金的幌子,死了的下人们基本都是被杀害后就地埋在林中以供滋养草木。死士们虽都死了,但每次狩猎为记录成绩,都会制成图册,标明地点和猎物是谁,方便了他们挨个确认身份。
当中并无红药。
薛鸾摇头道:“不曾,或许她们已经死了,也或许她们已经离开了越州。”他顿了下,又对慕容晏道,“慕容大人,我知你身为探官,总想把一切都追根究底,查个明白,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没法得到答案的。”
慕容晏看向薛鸾:“薛大人似乎话里有话。”
薛鸾只是笑了下,转而抱拳同两人告别:“二位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明日不必相送,下次再见,应就是在京中了。我便提前在此恭祝二位一路顺遂。”
言毕,他转身上了车。驾马的小太监轻轻牵动缰绳,马车离去。
慕容晏和沈琚在其后目送着他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拐角,两人才转身回府衙去。
慕容晏问沈琚:“你觉得崔琳歌会去哪?”
沈琚摇摇头:“不知道,但以她的头脑心机,想来不会让自己过得太遭。”他顿了顿,又问,“阿晏似是很在意她,便是她如此对你,你也不恼。”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有时会觉得她像我。”
沈琚微微皱起了眉:“你为何会这样想?”
慕容晏轻叹一声:“我偶尔会想,若我与她易地而处,我又会怎样做。想来想去就觉得,或许我也会做跟她同样的选择。”
……
马车中,薛鸾看向一侧的崔琳歌,神情不辨喜怒:“你当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还活着?”
崔琳歌微笑着摇摇头:“她定知道我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此就好,想来殿下也不会想要她知道我在哪里。”
薛鸾眼神一凝:“你倒敢揣测起殿下的心意了。”
崔琳歌仍是笑,只是那笑容与刚才别无二致,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没有变化:“大人说笑了,民女如何敢揣测殿下的心意,不过是自幼就在家人身边学习察言观色,习惯为之罢了。”
薛鸾盯了她一阵,不见她脸上露出丝毫破绽,倏忽一抬手,一道冷刃便贴上了崔琳歌的颈项。
崔琳歌纹丝不动,就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薛鸾控制着力道,刀刃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滑动,割破表皮:“我不知殿下为何要我带你回京,也不知你心底到底如何想。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崔琳歌,我不是崔赫和崔成朗,也不是王天恩,更不是慕容晏,你若胆敢背叛殿下,我定会第一个取了你的性命。”
崔琳歌低眉敛目,不见惶恐:“崔家是个魔窟,曾经我以为,想要离开崔家,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慕容晏的出现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可那时我被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没能藏好,叫崔老夫人发觉了。她觉得我不好掌控,才要匆忙把我嫁走,绝了我的心思,继续让我为她所用。可她许是总说我是嫡长孙女,说的自己都忘了崔成朗才是我的生父。所以我去求他,说我不想嫁给杨宣,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崔家背后还站着什么人,才知道原来于我是魔窟的崔家,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我能拒绝杨宣,却无法拒绝王家。我一时惶恐,求了慕容晏,请她来寻我,到了越州才恍然惊觉,等人来救有多么荒唐。”
她说着抬眼看向薛鸾,眼底平静无波,仿若一潭死水,又或是一汪深渊:“薛大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搏一条生路,搏一个前程,所以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若非说我有对不起谁,那也只有阿月了。”
她与崔琳月到底有年少时在崔家共度的情谊,也是她在崔家仅有的还算不错的回忆,提起她的名字,她还是没忍住喉头一堵。
崔琳歌顿了顿,垂眸咽下升起的情绪:“也怪我,不该在她替嫁前把崔家那些阴私都告诉她。我本想是让她知道这些后能有所防备,防着崔赫那老不死的和崔老夫人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等她有了余力能自保,也能用这些事反过来威胁崔家同他们了断。可我没想到,她那么傻,竟放弃了自己的性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活着,总会有翻身的时候。”
她复又看向薛鸾,神色再度如常:“如今能得殿下青眼,我已达成所愿。我知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殿下更能给我我想要的,所以,薛大人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殿下。”
薛鸾盯了她半晌,似是被她刚才一席言语说服。
他收回刀刃,不再看她,一边把玩,一边随口道:“明日辰时启程,殿下只要我带你一人,多出来的那个,我不会管。”
崔琳歌点点头:“不劳薛大人费神,红药自有我来照看。”
“我倒是不明白了,”薛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对自己的亲爹娘都没这耐心,王天恩与你有露水情缘,可你动起手来仍是毫不手软,怎的对这小姑娘忽然就起了怜悯之心。”
“她能从密林和追杀里活下来。”崔琳歌道。
“她很像我,为了活能不择手段。何况……”她又扬起一个微笑,“请大人谅我又要揣测殿下心意,但我想,殿下要大人带我回京,并非为了做善事。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有个帮手总比孤立无援的强。”
*
慕容晏忙完今日事,带着叫饮秋拿出当初从京城出发时特地带给肃国公夫妇二人养身的药材,独自去见了沈茵。
沈茵看见她,当即屏退左右伺候的嬷嬷丫头,叫她们出去带上门,而后不等慕容晏开口,率先道:“不必拘谨,你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慕容晏一愣,而后表情一松:“到底瞒不过祖母。”
她将手中装着药材的盒子放在一旁,先给沈茵认认真真敬了一杯茶。
沈茵接过喝了三口,慕容晏这才坐到一旁,轻声开了口:“先前一日我去见王启德,他说……”她看着沈茵,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他说我的姨母,先太后谢芙,是祖母您的妹妹,懿慧皇后沈茴,还说,说,长公主是先太后与我舅舅的孩子……我一时恍了神,只跟他说我不信他的,可后来我再想问,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再言语。我知晓此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是连钧之都未曾提起,但此事实在叫逢时寝食难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逢时今日斗胆,就是想来问祖母一句。敢问祖母,此事可当真?”
她说话时始终看着沈茵,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沈茵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皱眉,反问她:“是真是假,去问你舅舅不是更清楚吗?你怎的不去问他,反来问我?”
慕容晏摇摇头:“我知道就算问了舅舅,他也不会如实回答我,定会告诉这是无稽之谈。可我觉得,祖母你更清楚我与钧之将要面对什么,所以会跟我说实话。”
沈茵沉默片刻,点了下头:“你这丫头,倒是坦诚。”
“所以,王启德说的……”
“他会这么跟你说,就是吃准你会因此动摇心神。幸而你聪明,知道来问我。”沈茵的嗓音平静而稳重,令人安心,“我是沈家长女,沈茴乃我幺妹,她是我父母的老来女,最是宝贝,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嘴甜,爱笑,会撒娇,会说漂亮话,性子讨喜,全家人都喜欢她,宠她宠得不成样子,只有我能管管,可我也宠呀,舍不得管太狠,结果就是,她被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轻易被萧徵哄骗,非卿不嫁,到头来落得个家破人亡、身死破庙的下场。沈家洗脱罪名后,我入京领旨,也见到了先太后。不瞒你,我第一眼的确恍惚了,可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与小茴是两个人。”
“至于王启德那老儿说长公主是你舅舅的孩子……太后和你舅舅一样都姓谢,你舅舅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了解,若他真能做出这种荒唐事,定也能做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可这么多年来,满京城除了诟病你舅舅不肯娶妻外,可还有别的可以指摘?何况太后何时有孕,何时生产,何人接生,这些宫里都有记录,若她真能瞒天过海,又如何会让王启德知道?”
沈茵看着慕容晏,语气慢而沉:“先太后是这当世独一份的女子,心性与魄力都非比寻常,世间难寻。她确实与我妹妹有诸多相似,我也希望我那傻妹妹没有死在清殊寺的大火里,希望她有先太后的智慧和胆识,可小茴只是个被男人三言两语就交付真心的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