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循着回廊回廊转过去,就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停在了花园。
正站在惜春消夏宴那日用作分割男女两席、摆放春神玉像的桥上。
“饮秋,”沈琚在桥上站定,回身喊饮秋道,“那日我与阿晏分别后都发生了什么,把你记得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
惜春消夏宴席间来了自京城来的贵客,消息一传开,人心浮动。
无人再在意今日这宴席到底为何而来,这宴席办得多么新颖多有意趣,那桥上的春神玉像雕得如何精美做工如何繁复,宾客们或是与同伴窃窃私语,或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但无非都在想着一件事:从贵客那里探出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的口风。
只是这贵人瞧着面嫩,却不知是何性情,但端看她前来赴宴还面色冷淡没点笑模样,又见侧夫人方氏好言好语请她换套清凉衣裳融入席间与其他宾客同乐,她却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实在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万一冲撞了,就是给自己和自家惹祸。
故而一时间,慕容晏虽是宾客的焦点,却无人上前攀谈,身边只跟了饮秋和红药两个丫头,倒显得形单影只。
但慕容晏倒是有些自得其乐。
她当然知道不少人在看她,刚才被王管家带到操办宴席的主家夫人面前,她便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探究视线。
她大概能想到这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越州,为什么住在平国公府,她来越州这回事对于他们又是否有利可图。
层层目光压来,伴着席间隐隐散出的不知是花香还是熏香的香气,比京城贵女间的那些交际更叫她头疼。
不过好在她因不喜与人虚与委蛇,早把冷脸勿近的姿态拿捏了个十成十。
至少在京里时,凡有不得不去的宴席,她每每摆出这副模样,除却谢凝和她的小姐妹们,便不会有人跑到她面前来讨没趣。
谢凝。慕容晏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才恍然惊觉又已经到了夏日,如今距离望月湖上花魁娘子选牵连出的雅贤坊与玉琼香之乱,竟是马上就快要一年了。
一年前时,她还不过只是借着玉琼香一事,窥探到这种种祸端的一角,可今日她却已经站在了越州,站在了这一切的根源之所。
越州王氏。
这个叫无数越州百姓状告无门、死于非命,然而即使是蚍蜉撼树却仍前仆后继只为求一个公道的庞然大物。
这一想,她再抬眼看这席间的宾客,恍惚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木鬼,衣冠楚楚之下是藏着蛇蝎心肠的人面兽心模样。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回过神来。
宾客仍是宾客,穿着清凉纱罗,三三两两团坐在一处,在四周的轻纱遮掩间或颦或笑或面露讶然色,仍是常人。
慕容晏抬头按了按额角。
饮秋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悄声问道:“小姐可是觉得这里过于嘈杂了?”
慕容晏摇摇头:“无事,只是昨夜惦记着今日赴宴的事,没歇息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声低语:“夫人……可要喝碗甜汤?”
说话的正是被方氏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
慕容晏心里装着事,没怎么看她,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这红药身量瘦小,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微微皱起眉,忍不住问道:“你叫红药对吗?多大了?”
红药垂着头,声若蚊讷:“回夫人的话,小人今年十四了。”
慕容晏看着她细瘦的胳膊和明显不足的身量,眉头皱得更紧:“真有十四?”
红药连忙点头,身形更加内缩,后背几乎弓成虾米:“不敢欺瞒夫人。”
她这副模样,显然是常年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丢了性命。
慕容晏心下不忍,却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
红药立刻一抖。
慕容晏一声叹息:“别慌,我只是见年看起来像个孩子,才多问两句,不妨事。”
“是,多谢夫人教导。”话虽这样说,脸色也勉力收敛,可仍是一副惊惶模样。
慕容晏见她这样,也知道不是一句话就能叫她相信的事,只能把语气和表情都放得更缓了些:“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年轻就已经能得那位侧夫人信任,跟在身边伺候了。她把你安排在我身边,定是知道你是个妥帖之人,叫她放心。我猜猜,你该是这王家的家生子吧?”
红药连连摇头:“小人没那好命托生王家。小人本姓方,家中贫寒,爹爹早亡,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只是姐姐嫌我累赘,一日醒来就已弃我而去,若非国公爷和郡王爷留我在府里伺候夫人,给我口饭吃,小人现在只怕已经饿死在街头了。”
“方?”慕容晏眼神一动,“你与那侧夫人是同姓?”
红药头垂得更低:“小人只是奴婢,不敢高攀侧夫人。是侧夫人心善,见我可怜,才留我在身边伺候。”
饮秋这时先瞧了慕容晏一眼,而后插嘴道:“那也一定是你有过人之处才是。”
说话的是饮秋,便叫红药放松了几分,肩膀微微直起:“姐姐莫要笑话我了。”
饮秋便又拉着红药闲聊了两句,等到宴席正式开始时,红药在饮秋旁边,脸上已不见丝毫紧张,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待到宾客餍足、酒酣兴浓,便是神官登场,为春神玉像开光,以宣告玉像正式落成,春神留驻平越郡王府中。
开光的“神官”身着华服,围着玉像一番唱念做打,随后捧起一面磬。磬响三声,最后一声落定时,只见那玉像身上泛起一阵莹润的光。
一时间,周遭所有宾客先是屏住声息,随后纷纷跪地,面色激动地高呼“王氏积善之家,神仙居所”。
唯慕容晏一人坐在原处不动,格格不入。
红药本也跪伏在地,见此情状,赶忙凑到慕容晏身旁,小声叮嘱道:“夫人,该拜春神了。若是不拜,惹得春神发怒,会遭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