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刑部素来不负责查案,而行审判核验之责,为什么他身死的案卷尚未送到大理寺查证,就到了你刑部?你堂堂刑部郎中,来我大理寺卿府门前要人,又是从何处得来陈良雪是凶嫌的消息,证人是谁,可有证物?别是空口白牙一张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或者是你们刑部找不到疑凶,就干脆栽赃到一个与他结过怨的女子身上吧?”
于敏……于敏当然答不上来。
他从昨日到今日,都是稀里糊涂地被上官拎出来奉命行事,况且他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昨天他进宫听尚书大人说的分明是慕容晏炮制案情之罪,结果今天就变成了窝藏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他都是昨晚深更半夜尚书大人上门被连夜叫起才知道魏镜台死了的消息,然后后半宿半点没合眼,好不容等到卯时才来上门要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定然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于是,于敏搬出来最常用也最好用的那句话:“此乃我刑部公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大理寺司直能够过问的。我刑部既然来要人,那必有缘由,若她当真无辜,我刑部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哼,说得动听。”慕容晏讥讽道,“今日她若被你刑部带走,那在天下人眼中就已然是被定了死罪,你要真在意她的清白,一开始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我家门口要人,现在别说她的清白了,我若是今日不站出来,只怕我自己的清白都没了!”
于敏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又被慕容晏顶了回去:“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你刑部今日如此污蔑于我,我若是咽下了这口气,岂不反叫人以为我心虚?走,于郎中,叫上你家何尚书,咱们去圣驾面前说个清楚!”
就这样,慕容晏头也不回地直奔皇宫而去,而于敏也只能苦哈哈地跟在后头追了过去。
宫禁森严,传不出话来,各位大人焦灼地在家中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了消息——
长公主以三日为限,要慕容晏彻查魏镜台身死一案,若三日之后,她不能找到凶手,便要听刑部的,把陈良雪交出去,并要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刑部致歉。而这三日里,陈良雪由皇城司看管,以免横生枝节。
这消息,乍一听,是长公主又回护了慕容晏一番,可是细品几分,便又能从中品出些许其他的韵味来。
年初时那庐山官道发现无头尸,当时那凶嫌疑似乱党,长公主都给了五日限期,可现在死了一个通判,竟就只给了三日,还要她当众道歉,显然是没想着看她真破了这案子。
看样子,这丫头太能惹事,倒是叫长公主也对她生出了些不满。
能让她道歉,就能罚她,就能顺势收回成命。
而她慕容晏一走,不仅空出大理寺一个缺,还空出了一个……长公主得用心腹的缺。
一时间,人人心思各异,左右盘剥,细细算计,多番思量,直到夜深人静,灯烛尽灭,他们才恍惚想起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人。
魏镜台死了。
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他死了。
第122章业镜台(33)
不过一日,那京兆府前啼血求告的妇人所状告的狗官死在了官驿之中的消息,便被秋风送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陌,酒楼茶肆,凡有人群聚集之处,探耳去听,便能听见“上天显灵”“狗官欺压百姓作恶多端遭了报应”等等的字眼。
除此以外,另有一桩隐秘传闻夹杂其中,悄然流传开来。
那传闻说,狗官死的那座官驿,是先帝爷旧时潜邸,曾经香火鼎盛的凤凰台姻缘庙,有正神落座,才能叫狗官绝命于此。
另有人传,说那正神不是旁人,正是先帝,他晚年痴迷寻仙问道,并非糊涂,而是得了仙人点拨;又说先帝当年并未驾崩,其实是得道飞升,那封罪己悔过的罪己诏,便是他寻得大道、了结人世因果的文书——那狗官死时尸身之旁被留下了三枚昌隆通宝,便是铁证。
于是,原本门庭寥落的老旧官驿旁,忽然就多出了不少香火贡品。
有百姓自发前来拜祭祈福,便是门口守着百姓眼中一向凶神恶煞的禁军守卫,也依然退不去他们的热情。
先帝无谥,年号昌隆又略显世俗,直称“先帝”二字却又降了位份,人们便暂已“显灵仙官”称之。
不过半日,官驿门前便堆满贡品,更有甚者,搬出了几座临时起出来、辨不清样貌的泥像神台,用几块板子遮挡着,上头刻写着“显灵仙官神位”六字,便成了临时接收香火的神龛。
当慕容晏顶着满脑袋的重压回到官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不经的场面。
官驿门前,左边的镇门石兽被草纸糊住了兽首,草纸上绘着额头丰隆、怒目瞋视、面色狰狞、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面庞,是“显灵仙官”的“神像”;右边的镇门石兽披上了鲜艳的百家布,乃是“显灵仙官”的坐骑。
叩拜者众,蜂拥堵着门口,一时间叫她进退不得。
慕容晏站在人群中,耳边是祭拜之人喋喋不休地念诵,脑中想到的却是两日前在重华殿上听见的那些真相。即便百姓们一无所知,此情此景,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满心的荒唐之感。
她忍不住想,若他日百姓们知道先帝曾经的所为,会对今日之事作何感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分明历经先帝带来的困苦,今日却又为何能因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言便如此虔诚的敬奉于他。
她被虔敬求告的人群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镇门石兽上狰狞的“神像”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台端坐台阶上欣赏着她狼狈的身影,嘲弄她是人群中的异类。
若世人皆如此,听风便是雨,无知无觉,偏听其想听,偏信其想信,那她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不敢深思。
多想无益,如今不是能让她在心动摇中念反复诘问自身以求索心之正道的时候,她只能不想、不问。
慕容晏吐出一口浊气,迎着人群向门前走去,忽听前方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是唐忱。
官驿无论前、后、侧,凡是有门的地方全都被来“供神”的人堵了,故而沈琚特意派唐忱出来接应。
唐忱带着几名校尉钻入人群中,一边用高昂的嗓音划破了慕容晏耳边不绝于耳的念诵,一边硬生生楔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到慕容晏身边,顾不得许多,赶忙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司直,多有得罪。”
而后便努力将她往人群外带去。
谁知就在快要挤出人群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避开唐忱的手臂,扯住了慕容晏的衣摆:“哎哎,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哪有像你这么挤的,后边排着,回去回去!”
唐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是个看起来约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不是读书人。中年男子被唐忱捉住,顿时面露狰狞神色,叫喊道:“毛头小子,显灵仙官在上,你敢动手?!”
唐忱才不怕他:“此乃我皇城司参事,身负朝廷要务,还不速速退下!”
若在寻常时日,旁人都无需听到“皇城司”三字,只肖看见校尉们袍脚的纹饰便会自觉退避三舍。
可或许是唐忱面嫩加上人多势众的氛围给了他胆气,又或是他当真虔诚地相信着死去的“狗官”是“显灵天官”降下神罚,听见唐忱此语,反倒愈发昂扬:“皇城司又如何?你这坏心肝的龟孙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去能骑在我头上随便拉屎撒尿的时候?我告诉你!今日有显灵仙官为百姓做主,你若不怕就尽管抓我下大狱,看看是我先被你弄死,还是你先被仙官收了这条狗命!”
唐忱尚不及十八,又是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后才被他亲爹国子祭酒大人四处请托塞进去的,基本都是跟在沈琚和周旸身后做事,年纪小,出身好,平日里同僚们也都对他宽和,一路顺风顺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如此难听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