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这才答道:“听闻刑部今日在御前参奏我炮制冤案、残害忠良,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斗胆问大人一句,敢问我炮制了哪起冤案,残害了哪位忠良。”
何昶却摇了摇头:“逢时此言差矣,我今日上奏的,是炮制案情,而非冤案,至于残害忠良,老夫可从来没说过,定是哪个小子胡乱听去传错了。“
“呵”,慕容晏冷笑一声,“大人不必同我计较这几个字眼,左右何尚书您在御前参我一本造假,现下无论冤还是不冤,我都要费心辩驳,一个闹不好,脱了这身官服是轻,能不能有命侍奉爹娘终老都未可知。”
何昶为官数十载,又做了多年高官,许久不见有人这样直白地同他说话,一时有些怔愣。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不多说什么,问起了下一个问题:“这么说,你并不承认自己炮制案情之罪了?”
慕容晏望进他的眼睛,年轻的瞳孔中燃着熊熊怒火:“我当然不认!”
何昶点了下头:“好。”旋即又话锋一转,问她,“那你可知,秦垣恺等人猎杀的流民,除了头骨被制成酒器,余下的尸骨大多都丢进御兽园喂了野兽,而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除了最开始被摆在鹿山官道的那一具之外,余下的并非是秦垣恺等人猎杀的,而是从京郊小茂村李铁锁家的后院搬来的。”
慕容晏起先听着皱眉,听到后面,已然变成了满面错愕:“怎么会……你可查实了?当真?”
何昶一直平和的面容到了此刻终于变为了严肃:“自然当真!难不成,你以为除你以外,我泱泱大雍就再没有一个断案之才,三法司中全是尸位素餐之人吗!”
慕容晏犹陷在震惊之中,闻言只是轻轻摇了下头:“下官不敢。”
何昶放平了语气:“慕容逢时,我知道你聪明,有巧思,想法也多。你破案快不假,可我刑部亦会求稳求真。不然,你当刑部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慕容晏这时才勉强回过神来,问道:“那敢问大人,是如何发现此事的?”
何昶哼了一声:“自然是抽丝剥茧、细细梳理,不放过每一个疑点。”
慕容晏抿了抿唇:“大人,我是问,刑部如何断定乱坟岗中的尸骨是来自李铁锁后院的?还有,若那些人不是秦垣恺诸人所害,他装作不知道就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匆忙处理济悯庄背后的流民?”
何昶严肃规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了,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他害的。”说着,他停顿片刻,平复了下嗓音,又继续道,“他把人的头骨做成酒器,靠的是把尸首丢进御兽园里喂野兽,等那些野兽把骨头啃干净了,再叫下人捡回来,头骨留下,其他的骨头下人们处理。这种事情他也不会自己盯着看,下人有时不愿冒险去兽坑里捡骨,就会把尸首偷偷埋了然后谎称头骨被野兽咬碎了,或者有时,死的人多,野兽吃饱了但尸首还没吃完,又不能留着让御兽园里的驯兽师和养兽人发现了,他们也会把尸首从兽坑里拖出来埋了,秦垣恺知道这种没吃完的会被埋了。本来没把鹿山官道上的尸首联系到自己身上,只是你跑去济悯庄惊到了他,歪打正着了。”
寒意自头顶直灌脚下,慕容晏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御兽园中那噩梦般的一幕了。
那些被撕咬、吞食、肢体破碎扭曲、面容惊惧变形的尸首。
那些不仅是尸首。
那些曾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曾是一个个以为上苍开恩、将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她尽力平复过的因愤怒和悲伤的嗓音:“那我没有抓错人,何来炮制案情一说。”
“刑部后来审过秦家下人,因为那处乱坟岗离京城太近了,他们怕出现在那附近被人认出来,所以从来都没有去过,而是远离京畿,去到更远、人迹罕至、有野兽出没的山野丛林里,伪装成失足坠落的登山客,或是意外遇野兽袭击的猎人,还会在那些尸首身上留下点银两或是小物件、小猎物,这样就算有百姓发现尸首,多半也只会拿了东西走人,而不会报官,即便报官,也报不到京城来。刑部带人一一去核查过,确认不假。”说完,何昶再度看向慕容晏,眼光一凝,厉声道,“慕容逢时,回答我,既然秦垣恺的下人从未往乱坟岗弃尸,你又如何会想到乱坟岗,还偏偏找到了尸首!刑部怀疑你,难道怀疑错了吗?!”
慕容晏一时语塞,回忆自己当时的心绪。
那时父亲在狱中,她一时心急,加上还有些想要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敢拦下沈琚的马,大胆作赌。
可是为什么是乱坟岗呢?她起先推测了许多地方,又一一排除,到最后,唯有乱坟岗留了下来,因为那尸首是提前藏匿后再被搬去鹿山而非直接抛到鹿山的,只有乱坟岗最方便藏尸。
“我……”她的嗓音涩得厉害,“我回答不了,我知道那尸首是被人提前藏好后特地搬来故意摆在那里的,而摆在鹿山官道上,想来就是要闹大、闹到长公主眼前——”
慕容晏忽然收了声。
那尸首的确是被人特意摆到那里的,她曾在长公主面前大胆确认过,那尸首是被长公主下令特意摆在那里的,而在这之前,那尸首被人送到了江太傅的面前。
既是如此,那她当初关于有人提前藏匿尸首,因藏在家中太容易被旁人发现、而唯有鹿山和乱坟岗一个是皇家园林另一个是不祥之地的缘由人迹罕至而便于藏尸的猜测,便不成立了。
可不成立,皇城司却仍是在乱坟岗发现了那么多具尸首。
那她当初为何会对乱坟岗那样笃定?
就好像……着了相一样。
现在想来,就算如她最开始推测的那样,尸首是被人提前藏起特意摆放在鹿山,可为什么一定要把尸首藏在京城内,而不是京畿之外?就算入京盘查麻烦,需要过邢县一道关,可能把尸首悄无声息带进京城之中抛到江怀左门前的人,邢县又能算什么难处。
可她偏偏一点都没想过,甚至从长公主那处得到回答后,因为那一案已结、秦垣恺等人之罪板上钉钉,她也没有再想过这一点。
直到此时。
但乱坟岗又真地发现了残缺的尸首,她确实辩无可辩。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我就是……就是想到了。”
“就当是你有神通,想道了,那你又可知,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是在你于城门前拦下昭国公的那个晚上,才被人从小茂村搬去乱坟岗的。”
“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却在何尚书肯定的眼神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脸上的血色。
她太清楚这看起来像什么了。哪怕她确实一无所知,可是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精心准备的、将秦垣恺当作垫脚石只为让自己成名的一出大戏。
而她解释不清。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哪怕最后刑部并无实证将她放走了,可人人心中有一杆秤,他人又会如何想?
殿下会如何想?小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们会如何想?百姓们会如何想?他们……又会如何想自己的爹娘?
还有,沈琚。
沈琚会如何想?他一去不回,会不会就是听到这些,觉得一切都是她的算计,觉得她是个今日能为自己用案情算计官身、明日就能炮制案情算计无辜之人的无情无义之人?
层层叠叠的恐惧和失落将她紧紧围住,团团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官场,根本不是一个只要立身持正、问心无愧就能站得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