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江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凌晨一点,这座城市开始趋於安静。
林满江要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他自己辩护的信,不是向组织交代问题的信,甚至不是写给齐本安或石红杏的信。
而是一封写给,职工权益保障总局全体干部的信。
不需要现在发,是在他彻底离开岗位之后,也可能是离世后,以某种方式发出。
也许是遗言,也许是最后的正式文件公开。
信里不需要辩解京州能源的事。那件事已经有人去查,他会配合,会承认,会承担。
信里也不需要表达对组织的任何不满。他没有资格不满,自己本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在信里,他只需要写一件事。
一个终身患病、將不久於人世的人,为什么在明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仍然接受了总局局长的任命。
不是为了权力,中福董事长已经是副部级。
不是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
任何人都清楚,病症让那个生命已经在倒计时。
是为了让这个新生的机构,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拥有一个无可辩驳的存在理由。
职工权益保障局,是为了防止下一个林满江出现而设立的。
他林满江是第一个,也应该是最后一个,把企业利益凌驾於职工利益之上的中福负责人。
他林满江的错误,是这个机构必须独立、必须有力、必须超越任何地方与企业利益牵绊的最沉重、也最真实的证据。
林满江甚至不需要活著,看到这个局真正独立的那一天。
他只需要在倒下的时候,用自己的名字,为它铺完最后一级台阶。
石红杏在书房里,问他。“什么是遗赠?”
他没有回答,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只遗赠个人太狭隘。
现在他知道了,他真正的遗赠,不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遗赠是他要带走的那些帐。齐本安理不顺的,他来归纳。中福理不清的,他来承担。
那场央地博弈悬而未决的最后一笔。谁来为那个“典型案例”真正负责,他来画上句號。
他会承认,但不是被迫承认。是在公开、正式、没有任何推諉的情况下,承认自己在京州能源问题上的责任。
不为爭取宽大处理,他没有那个奢望。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利用这件事。
国资委无法再用“京州能源是个例”来拒绝改革,因为当事人自己都认了,这就是系统性问题。
地方无法再用“央企不听话”来抢夺更多权力,因为问题最大的那家央企,它的负责人已经倒在了自己种下的因果里。
中组部可以拿著这份认罪书,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部门。
这个新机构不是摆设,它成立不到半年,已经让一个副部级干部付出了全部代价。
周秉义也好,张振国也好,吴思远也好。
他们爭了那么久的权责归属、人事任免、垂直还是属地。
他们同样,需要一个人来证明。
这场博弈不是政治分赃,是真的为了不让四十七亿的悲剧重演。
林满江决定,他就来做这个人。
用自己几个月的后半截性命,用自己的全部履歷,用那个曾经被很多人敬畏、如今只剩白髮的名字。
做一个沉默的、但无法被绕过的人证。
凌晨三点,林满江从藤椅里站起来。拖著沉重的腿,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
林满江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信纸,拧开钢笔。
《关於我任职期间在京州能源等企业相关问题的说明及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