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瑶瑶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门终于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是沉律师。她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晰的节奏,但步子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她脸上是瑶瑶从未见过的凝重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然后在瑶瑶身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瑶瑶的手背,那是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却让瑶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瑶瑶,”沉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出了些状况。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瑶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云岚,云岚的手已经握紧了她的,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但那疼痛反而让她没有彻底滑入恐慌。
“你说。”瑶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沉律师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陈静探员在办公室里通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凡也未按时报到、住址信息造假、监控最后拍到他驾车离开、手机信号消失、账户仅有小额取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瑶瑶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克制的沉重。
“……他现在是在逃状态。”沉律师最后说,“警方已经申请逮捕令,会把他列入通缉名单。但在此之前——”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瑶瑶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你的安全需要重新评估。凡也了解你过去的生活规律,包括你常去的医院和日常路线。我们需要立刻调整所有安排。”
瑶瑶坐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空。
沉律师后面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模糊而遥远。她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看见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和担忧,但那些字句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了,无法真正进入她的意识。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走廊里的灯光变得刺眼而虚幻,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潜逃。通缉。在逃犯。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钎,烙进她刚刚试图愈合的意识。她以为的“终点”,原来只是悬崖边一块松动的石头,她刚想踏上去,石头却轰然崩塌,露出下面更深、更黑暗的未知深渊。
那个清晨她在镜中努力构建的镇定模样,那个关于“之后”的、脆弱如肥皂泡的想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破、粉碎,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他不是在等待惩罚,他是在精心计算后,选择了更彻底、更危险的逃脱。他甚至利用了她和司法系统对“程序”的信任,用虚假的顺从和每周报到制造了安全的假象,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金蝉脱壳,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种算计,这种冷酷的、视法律和承诺如无物的行为,比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暴力至少是可见的,可以抵挡、可以指控。而这种消失在阴影里的威胁,像弥漫在空气中的毒雾,无形,却无处不在,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次降临。
瑶瑶感觉到云岚的手臂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但也让她没有彻底滑入那片冰冷的虚无。她能感受到云岚身体的紧绷,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愤怒——那愤怒像一团沉默的火焰,隔着衣服都能烫到她。
“我们会找到他。”沉律师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陈静探员已经在走程序,逮捕令很快就会签发。但在那之前,保险起见,必须立刻改变所有生活习惯和居住地点。凡也了解你的行踪,包括你常去的地方。你需要彻底‘消失’一段时间,直到我们掌握更多线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法律程序上,原判依旧有效,只是执行暂缓。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眼下,瑶瑶,你和云岚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等会儿陈静探员会出来,我们需要商量一个临时的保护方案。”
瑶瑶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同意什么。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陈静探员先走出来,她穿着便服,但表情是职业性的严峻。看到瑶瑶时,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意?同情?还是某种执法者面对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时特有的无奈?瑶瑶分辨不清。
Henderson律师跟在后面,面色灰败,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看见瑶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匆匆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仓皇而狼狈。
法官没有出来。
但瑶瑶知道,那扇门后面,她的命运已经被重新书写。
沉律师站起身,和陈静探员低声交谈了几句。陈静探员点了点头,走过来在瑶瑶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瑶瑶女士,”她的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柔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沉重,“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打击很大。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全力以赴。凡也留下了痕迹,就有追踪的可能。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配合我们接下来的安排。可以吗?”
瑶瑶又点了点头。
云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
离开时,瑶瑶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此刻显得刺眼而不真实。Henderson律师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试图对沉律师解释什么,但沉律师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
走出法院大楼,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比来时更加密集。天空是毫无希望的灰暗。云岚迅速撑开伞,将她护在怀里,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暖气刚刚打开,车厢内依旧冰冷。瑶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世界。法院威严的建筑在雨幕中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以为今天会是一个结束的符号,却没想到,是一个更加凶险的、带着巨大问号的开端。
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撕碎。那个她以为已被关入法律笼中的噩梦,此刻挣脱了束缚,化身成一个没有面目、没有固定形状的阴影,重新笼罩在她的头顶,笼罩在她试图为Lucky和公主重建的那个微小而脆弱的世界之上。
未知的恐惧,不再来自法庭上的对视或电话里的威胁,而是渗透进了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夜晚的寂静,每一次门铃的响起,每一封陌生邮件的抵达。
噩梦从未结束。
它只是狡猾地变换了形态,变得更加隐蔽,更加持久,也更加考验一个人在漫漫长夜中,独自面对无形威胁时,那颗心脏还能坚持跳动多久。
云岚发动了车子,雨刷器开始疯狂摆动,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幕。车子缓缓驶入车流,驶向一个必须立刻重新规划的、充满戒备与隐藏的未来。
瑶瑶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掌心。冰冷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混入窗外无边无际的、寒冷的秋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