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昶脸上:“可惜了,李昶,你猜到了开头,猜到了过程,甚至猜到了结局,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我一个。”
“至于谁赢了,谁输了……”她摇摇头,转回身,“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几簇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无尽的昏暗里,沉默地对峙。
林雨眠终于解释道:“望楼是个好靶子,够大,够响,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睛。工部那些人,贪婪又愚蠢,稍微给点暗示,挪开一点阻碍,他们自己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楼盖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至于时机陛下要观演,使团要莅临,多好的机会。混乱里,人才会放松警惕,也才有可乘之机。”
李昶听懂了,这计划虽并不算天衣无缝,甚至风险极高,却胜在狠辣、直接,若非陛下早有防备,或是像那夜一样,根本未曾真正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样。”李昶道。
这计划绝非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后仅凭自身和林家那点势力就能办到,宫中、朝中,必有同谋或至少是默许、提供便利之人。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昶。”她看着镜中的李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母亲在询问儿子,“若是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你和陛下。刀,就在你的手里。你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夺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还是,丢开刀,跪下来,任凭陛下处置?”
李昶沉默地看着镜中林雨眠的倒影,没有回答。
林雨眠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宫里,这天家,哪有什么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龙椅太大,只能坐一个人。坐上去的,怕被拉下来,没坐上去的,做梦都想爬上去。父子?兄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随时可以舍弃、可以碾碎的东西。陛下当年不也是如此走过来的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仅仅天家如此,这世道,本就是层层叠叠的予夺。男人予夺女人的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予夺儿子的前程、婚姻,乃至性命。主子予夺仆役的尊严、温饱。君王予夺臣子的荣辱、生死。”
“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她缓缓道,“有了它,你才是人。没有它,你便是物件,是筹码,是随时可以被交换、被牺牲、被遗忘的东西。”
就像她的母亲,就像刘希,就像这后宫无数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女子,就像那些在望楼下枉死的兵卒、使臣。
“怎么不说话,昶儿,是觉得母后疯了?”林雨眠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苍凉,“也许吧。但我只是看够了,也演够了。我演了一辈子温良恭俭,演了一辈子母仪天下,演了一辈子女人该有的样子。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华丽的笼子,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身份,还有满心无处可去的恨与不甘。”
“我想试试,把予夺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她看着李昶,“我不是为了坐龙椅,我知道我坐不稳,这世道也不许女人坐。我只是想在那把规定了所有人该怎么活的尺子上,狠狠砍一刀。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物件,突然不想按他们写的戏文演了,突然也想伸手去予夺一次,这天……会不会塌下来?”
林雨眠顿了顿,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事实证明,不会。”她喃喃道,“天不会塌,只是我这只不安分的物件,要被处理掉了。”
李昶站在林雨眠身后,看着她镜中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代表着世俗意义上女子极致荣光的皇后,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殉道者,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毁灭气息。
“所以,你问我共谋之人,如今还重要吗?”她问,“棋子用过了,便没了价值。知道是谁,于你,于陛下,于这局棋,又有何益?且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不甘心只做物件的又岂止我一个?”
“李昶,你又焉知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镜中,林雨眠看着他长久的静默,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那点探究也淡去了。她移开目光,转而看着他手中的梳,话题突兀地跳开。
“恨我吗?”她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情或歉疚,“这些年,我让你抄的那些经,跪的那些冷砖,还有时不时赏你的那些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