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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盈地走在罗马两千年的石板路上,仿若一朵被季候风吹来,不知能在异乡土地上停留多久的小花。他的小花。
从西班牙广场出来,他们搭上一辆黑色菲亚特出租车,车子穿行在罗马纵横的街巷中,古老的建筑如画卷般在窗外流转,鳞次栉比。
柏林的古老是铅灰色的,恰似刻在大理石上的赋格曲,庄严而厚重;罗马的古老则是蜜糖色的,仿佛被地中海的阳光摩挲了几千年的梦。
俞琬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根高耸的石柱。“图拉真柱。”
“那个呢?”她望向远处的断壁残垣。“罗马广场。”
“那个呢?”她的指尖几乎戳到玻璃上去了,那是一座奶油色的大理石建筑,层层迭迭宛如婚礼蛋糕。
在她没看见的角度,金发男人的眉眼弯起来,他把她的小手从车窗上拿下来。“到了,下车。”
女孩这才恍然回神,车早已经停了。
他们沿着科尔索大道漫步,意大利的夏天,人们睡得晚,醒得也晚,店铺尚未营业,咖啡馆刚开,老板在门口用水管冲洗石板路。
女孩歪着头打量街边的淡绿色建筑,巴洛克式的立面,弧形阳台上的锻铁栏杆铸着繁复花纹。
“那栋房子好漂亮。”她由衷赞叹。
克莱恩扫了一眼。“那是十六世纪的建筑。”
“您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女孩尾音轻轻上扬。
“看柱式。”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爱奥尼柱,柱头有涡卷。”
俞琬仰起头,眯眼望向那些圆柱的顶端,果然有两个涡卷,像蜗牛的壳。
“军校教过。”金发男人面无表情地继续,“攻城课。要认识不同的柱式,判断建筑承重点,炸哪里会塌。”
女孩闻言微微愣住,黑眼睛睁圆了。“……您学这个是为了炸掉它?”
“ja”
“那您刚才说‘那是十六世纪的建筑’…”女孩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是在判断它的承重点。”他平静地替她补完了后半句话。
女孩抬起头,唇瓣微启,望着男人刀削般的侧脸,一时之间忘了说话。
克莱恩先生好像就是这样的,上次去波茨坦的无忧宫,他站在葡萄山的梯形台阶下,抬头瞥了眼:“这个位置架一挺机枪,整个花园都在射程内。”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二。
许久,俞琬才开口,“您,你怎么这样…”她悄悄抿抿唇,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已经接受了他的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房子,您第一反应是怎么炸…”
“漂亮也要炸,战争的时候。”
“那现在又不是战争。”女孩声音低下去。
“现在不是。”但他心里清楚,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带她看完所有她想看的东西。
他们沿着科尔索大道继续往南走,穿过几条巷子,脚下的石板路从宽变窄,特莱维喷泉出现在巷子尽头。
泉水蓝得不像真的,海神尼普顿站在贝壳上,水流从他脚下倾泻而出,阳光穿透水雾,织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俞琬站在池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来,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传说:背对喷泉,用右手将硬币从左肩抛入水中,愿望就会实现。
“要这样…”女孩喃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很短,短到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睁开眼时,她将硬币往后一抛,那枚银白色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亮的弧线,转眼沉进碧蓝水底。
她把另一枚硬币递给克莱恩手里,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那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愿望烧的。“您也抛,可以…许个愿。”
克莱恩垂眼看着手中硬币,背面刻着罗马帝国的元老院徽记,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堂堂党卫军中尉,在池塘边许愿抛硬币,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第二遍时,嘴角竟不自觉漾起一个弧度来。
“我不信这个。”说归说,却没把硬币还给她。
女孩睫毛扑扇两下。“那您就当陪我做。”
他陪她学德语,从“gutenen”到“wiehtesihnen”,陪她过圣诞,陪她跳五月节的篝火,现在她要他陪她完成这个小小仪式。
男人眸光微动,下一秒便背过身,他没闭眼,他清楚知道自己要许什么愿。
扑通一声,硬币飞入水中。
转过身时,克莱恩撞进那双乌亮亮的圆眼睛里,里面盛满期待,也藏着一点点担心,像是既担心他说出愿望来,又怕他守口如瓶。
“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他的蓝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不待她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我许了——”
“欸,别说。”她急急打断,声音大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说了就不灵了。”
正午时分,金发男人带她走进万神殿附近的一条小巷子,
', ' ')('巷子尽头是一家家庭餐馆,门面不大,窗台上摆着一盆罗勒,叶子绿得发亮。
老板是个棕色卷发的老人,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开了花,眼角皱纹挤在一堆。“signor,又是你!”
金发男人用意大利语回应,他说德语时,声音总是平稳又克制的;而说意大利语时,尾音上扬,偶尔蹦出几个她从未听过的轻快音节。
俞琬虽然听不懂,却记住了“perlei”这个词——每当说到这个词,老人的目光就会转向她,笑容变得更深一点。
老人热情地拍拍克莱恩的肩,把他们领到靠窗的桌前,白色桌布上,银质餐具在艳阳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克莱恩点了几道菜,对老人说“esepre”。
“您来过这里?”她忍不住问。
“来过两次,公差。”男人靠在椅背上。“军事演习需要,意大利是盟友。”
盟友,这个词在俞琬的脑海里停了片刻,报纸上那些新闻又浮起来了,德国和日本的握手,关于“远东新秩序”的报道,那些她想避开却总是不期而至的字眼。女孩缓缓眨眨眼睛,终归没有问出口。
金发男人似是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意大利不一样。”
他放下酒杯。“比起打仗,意大利人更喜欢唱歌,他们建了很多教堂和喷泉,造的大炮很少。”
当然,在很多年后,他还会明白,比起打仗,意大利人不但喜欢唱歌,还擅长投降,他们会在打不动的时候放下枪。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头,
“那您每次都来这家?”
“这家好吃。”但这不是全部,他会来是因为第一次到罗马时,他在万神殿附近迷了路,拐进这条巷子,一个人吃了盘意面。那盘面的滋味他记不清了,却记得当时想的是,这里应该有人一起来。
现在有了。
前菜是帕尔马火腿卷蜜瓜,薄如蝉翼的火腿在瓷盘上摆成花的形状。
俞琬吃第一口时,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蜜瓜的甜和火腿的咸在舌尖碰撞,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搭配在一起却惊人的和谐。“好吃!”
她吃第二口时,克莱恩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
“您不吃?”
“我不吃甜的。”他说得理所当然。
他看着她用银叉轻轻叉起蜜瓜,缓缓送入口中。她吃东西时有个小习惯,会无意识抿一下嘴唇,像是在确认味道已经被妥帖收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喜欢,他每次都点。
他只是想看她咬第一口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就像那次吃苹果卷,那次尝姜饼屋,还有在蒂尔加藤公园门口吃巧克力冰淇淋时那样。
每一次都不同,而他想看更多次。
主菜是番茄罗勒意面,浓郁酱汁中飘散着迷迭香的芬芳。
“赫尔曼…‘perlei’是什么意思啊?“吃到一半,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放下叉子。
“‘为她’。”男人沉声开口。
perlei,为她,女孩悄悄重复了一遍,蜜瓜的回甘萦绕在舌尖,不知怎的,那甜味仿佛也仿佛顺着味蕾,一点点渗入心底里。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给她低垂的睫毛色染上一层柔光,她没抬头,可唇角却不由得牵起来,弧度很小,她以为他没看见。
吃完饭,他们就一路走一路逛,经过纳沃纳广场的四河喷泉,来到一座石桥前。
桥栏上伫立着姿态各异的天使雕像,有的持矛,有的抱十字架,有的垂首凝望脚下的河。
女孩趴在栏杆上,看着台伯河的水缓缓流淌,它见证过凯撒的渡河,见证过教皇的出巡,所有记忆都裹进了那条金棕色里。
“圣天使堡。”男人用下巴示意桥头那座圆形建筑。“哈德良皇帝的陵墓,后来改成教皇的堡垒。”
俞琬下意识点头,目光流连在天使栩栩如生的羽翼上。“赫尔曼。”
“…您为什么带我来罗马?”声音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金发男人的视线投向河面上的涟漪。“因为你上次说,课本上的罗马不像真的,像画。”
那就带你来看真的罗马。
女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记忆里翻找着,哪一次,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半晌她才记起,那是去年的事了。
那时候柏林还很冷,窗外栗树光秃秃的,临近期末,她在书房里复习欧洲历史,看着课本上罗马古迹的彩色插图,有斗兽场,有许愿池,下意识说了句:“这些建筑看起来不像真的,像画”。
当时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份报告,没接话,连头都没抬,她以为他没在听。
原来,他把那句话放在某个抽屉里,等了大半年,在今天打开。
“您记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男人没说话,只是重重揉揉她的发顶,他手劲大,她的小脑袋被揉得一歪,连肩膀都缩了缩,女孩赶忙攥住石栏杆稳住身形,耳畔又悄然回
', ' ')('响起餐馆里的那一句:perlei。
他是专门带她来的。
暮色渐沉,天边的金色渐渐融化成橘红,又晕染成淡紫。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优美的弧线,被晚霞染成了玫瑰色。
女孩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男人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学过。”
话音刚落,穹顶上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如同被悬挂在半空中的银河。
俞琬的乌黑瞳仁里倒映着那条璀璨弧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金发男人站在身后,两手撑在栏杆上,将她整个人护在中间,他的胸膛离她不过寸许,她能感觉到他衬衫下传来的温度,烘得自己耳根发烫。
台伯河两岸的灯火渐次点亮,罗马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那些走过的街道、看过的喷泉、仰望过的石柱,此刻都化作一幅被星光点亮的地图。
“好看吗?”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胸腔的共鸣,从她头顶落下来。
她点点头,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想哭,胸口被什么装得满满的,满到必须从眼睛里溢出来一些。俞琬低下头,眼睛有点红,她不想让他看见。
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游客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明天去斗兽场。”
俞琬转头望向身边的人,眼眶的红晕变成了被水洗过的粉。“还有呢?”
“梵蒂冈。”
“还有呢?”
“许愿池,你还要再抛一次硬币。”
回酒店要经过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罗马的夜也和柏林不一样,柏林的夜是安静的。可罗马的夜是活的,街角传来吉他的旋律,阳台上情侣在拥吻,一只猫从墙头轻盈跃过,发出柔软的“喵”。
两人肩并肩走着,女孩低下头,看见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小小的,贴着墙边,他的影子长长的,覆盖在石板路上,宛如一条黑色河流的长堤。
忽然间,就很想牵他的手,即使这想法有点大胆,也有点难为情,因为…从前都是克莱恩先生主动牵她的手。
她想了一路,从拐角处的柠檬树,想到路过关门的冰淇淋店;从弹吉他的街头艺人,想到撞见阳台上的虎斑猫。
她没敢伸出手,她不好意思。
克莱恩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微微抬起一点,手指蜷着,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在花蕊上的蝴蝶。
那只蝴蝶抬起来又放下去,飞了半天还没找到落脚处。
啧,男人心底嗤笑,不就是牵手,他都牵了她那么多次,有什么可害羞的?
可他还是难得耐着性子等着,手垂在身侧,恰好是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第一次,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就像触电般缩回去;第二次,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却在感受到他呼吸变化时慌忙松开去。
第三次是在酒店门口。
他索性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发疼,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不容她挣脱半分。
“到了。”
酒店的门廊下,龟背竹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一只豹猫从花台上跳下,踱着步子经过,尾巴扫过克莱恩的裤腿,又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前台老头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杂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眯眼笑了笑——也是那种笑。
罗马人似乎全都会这种笑,像呼吸一般自然。也许因为这里是永恒之城,永恒之城里永远有年轻的恋人在前台登记。永远有一个人说“一间房”时,另一个人耳根泛红,也永远有人默契地不去点破。
电梯吱吱嘎嘎地爬上来。俞琬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今天没有喝酒,但脸比喝了酒还红。
走廊很长,壁灯昏黄,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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