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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迷蒙着双眼撑起来些,羽绒被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上一串红印子,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她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眼,慢慢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不是怕被人看见,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也拉着,是她自己不好意思,对着空房间不好意思。
这间房子到处都残留着昨夜的回声。
目光不经意落在地毯上,那条红裙子准确的说已经不算红裙子了,只能算几片酒红色的丝绸料子。他在柏林之家给她买的,她只穿了不到一晚上。
被子下面,她的身体是清爽的,床单换了,带着干燥的暖意。
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用湿毛巾擦她的后背,她哼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里,没睁眼。
“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心疼,也许是一个刚把猎物吃干抹净的猎豹,在舔爪子时忽然想起来这只兔子是自己养大的。
她摇了摇头,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就沉到梦里去了。
旁边的丝绒矮凳上,放着迭好的晨袍和粉白色毛绒拖鞋,鞋上缀着两只绒球,活像兔子尾巴,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慢吞吞的从被子里爬起来,如同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眼镜还没完全睁开。
真丝晨袍凉凉的,贴在她还在发烫的皮肤上。
女孩赤脚踩在地毯上,缓步挪到穿衣镜前,刚瞥了眼,目光就飞快移开了,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
这一眼是从睫毛底下漏出去的,镜子里那个女孩,活脱脱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她伸手把晨衣领口拢紧,耳朵尖红彤彤的。
昨晚的片段是散碎的,她记得他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记得他在墙边吻她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记得晨光熹微时,他凑近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要去统帅部,帮她请了假,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当时昏昏沉沉的,只隐隐约约“嗯”了一声,只记得他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女孩拖着沉沉的步子去了浴室,热水冲在手腕上,蒸汽慢慢模糊了镜子。
她在水声里闔上眼睛,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不是噩梦,不是那种会让人尖叫着从床单里弹起来的恐怖场景。
她记得自己站在柏林动物园的红砖墙前,怀里有什么在动,低头一看竟是只小狮子,暖烘烘的,尾巴在她手腕上卷了一圈,她低头看它,它也仰起头,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唤。
她闻言回头,见到一个灰头发男人坐在对面,瘦瘦的,她辨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正是她自己,十六岁时的自己,她在梦里喊:“那是我的照片,你怎么会有?”,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下一秒,那男人抬头看她,一板一眼的嗓音飘过来:“俞琬。”
不是“文”,不是“夫人”,也不是“文医生。”是那个她已经将近两年没在人前使用过的名字。
她去过柏林动物园,抱过小狮子,但那是九年前,她刚来柏林时的事了,父亲难得有空带他去的,饲养员是个红鼻头的老先生,好说歹说才同意让她抱一下。
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那个梦本该是只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可为什么会有陌生人在里面,喊她的名字?
也许是…太累了?她在一篇期刊文章里看过的,人太累了,精神紧张,就容易做奇奇怪怪的梦。
神思恍惚间,俞琬在水龙头下冲了很长时间的手,直到指尖开始发皱,她抬起眼,望向镜子里那个惶惶然发着懵的女人。
梦而已,她是医生,不该把梦当真,可她清晰记得那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但一听就觉得冷飕飕的,像有人在后颈放了一块冰。
她打了个激灵,扯过毛巾把脸埋进去。
下楼时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酸就提醒她一次,昨晚那个可恶的男人说“再来”的时候,她就不该闭眼咬牙点头。
可那时候他低着头看她,金发从额前垂下来,蓝眼睛的颜色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冰,也不像火,却深邃得如地理书里挪威的峡湾,让她没办法说不。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挪到一半时,下意识望过去,竟撞见克莱恩站在小客厅里,手上还夹着一根烟,旁边的人…是许久未见的约翰。
金发男人微微拧着眉,像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吩咐着什么,约翰只是默默点头回应。
女孩脚步顿住,下意识握住了扶手上的雕花木球,克莱恩没有去统帅部吗?
而上一次见约翰是什么时候?大约是在沙赫特时候的事了,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怔愣了好几秒,才恍惚忆起,约翰是要来跟着自己上班的。
落地窗前,克莱恩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织成的青灰色帷幔,视线虚虚投
', ' ')('向外面结冰的湖面。
可思绪却自己长了腿,奔向了楼上去。
耳边萦绕着昨晚他最后一次释放时,她在他怀里嘤咛的那一声,轻飘飘软绵绵的,像被摸舒服了的幼猫。
湖蓝色眼眸不自觉眯起,他把烟送到唇间,尼古丁在舌尖上炸开一小片辛辣,可那股辛辣远远比不上昨夜她把手指插进他金发里、收紧又松开时,头皮上传来的那一阵酥麻。
手指不自觉收紧,滤嘴悄然变形,烟灰掉在波斯地毯上,无声碎裂开来。
她此刻应该醒了,会腰酸,会为身上的红痕脸红,会羞赧地把脸埋进被子不肯出来,脚尖却在被子外面蜷着。
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男人喉结微动,嘴角下意识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指挥官。”
约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顺着目光望去,楼梯口站着个小小身影,头发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耳畔,活像兔子支棱的耳朵。
脸是刚睡醒时,皮肤底下透着的那层薄薄的粉。
女孩攥着扶手,攥到指节发白、在男人的视线幽幽往下移的时候,又慌忙把毛衣往上拉了拉。
活像一只刚钻出洞穴的兔子、发现外面站着一头正在舔嘴角的猎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用最大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太起眼的毛球。
胸腔里震出声几不可闻的笑,男人掐灭烟大步走去。
“醒了?”低沉的嗓音裹着烟草味。
他身量高,即使站在下面,视线还是刚好落在她捂着脖子的那只手上。
指缝之间,毛衣没能完全遮住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印子,他的目光在那停留一瞬,抬起手,指腹在发红处蹭了蹭。
仿佛画家在画布上最后抹一下颜料,想再添一笔。
女孩痒得往后一缩,后跟绊了一下台阶,毛绒拖鞋险些飞出去一只,她险些跌倒,双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别……”站稳之后,她像被烫到般松开手,重新捂住脖子,声音嗡嗡的,“还有…”目光怯生生地瞟向约翰的方向。
克莱恩转头瞥了眼,约翰正背对着楼梯,仿佛对湖边那棵大橡树产生了浓厚的战术研究兴趣。
他收回目光,军靴踏上一步台阶,俯身凑近她耳畔。
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抵住橡木楼梯扶手,手撑在他胸口,隔着衬衫,他的体温烫乎乎的,是发动机刚熄火后,引擎盖还在散热的烫。
“昨晚,”他的气息烧过她耳尖,痒得她缩起脖子。“你咬我了。”
话音落下,俞琬的指尖在他胸口蜷了蜷,军装衬衫被抓出一朵花。
“叁次。”
“我没有……”她声音发飘,只盯着他衬衫的纽扣,压根不敢抬眼。
昨晚到后面晕晕乎乎,这么一说,她的确记得某个瞬间牙齿碰到了什么,硬硬的,大概是他的手指,也可能是别的,她真的不记得了。
后半段的记忆是一片暖黄色,有触感,有温度,有声音,但画面全是雪花点,像被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
“你骗人。”明明是指控,却显然底气不足。
克莱恩没争辩,只是解开领口的铁十字勋章,修长手指勾住衬衫领子往下一扯,喉结旁赫然印着一枚已经结痂的齿痕。
紧接着翻转左手,虎口处一道新月形咬痕清晰可见,右手袖扣往上推了半寸,手腕内侧还有一道,颜色最浅,可齿痕最清楚。
俞琬双目圆睁,怔怔盯着那叁道牙印,一时不知该先震惊咬了他这么多口,还是该震惊,他居然把这些牙印当成勋章一样展示给她看。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的了,她在记忆里飞速翻了一遍那些胶片,全是散的,除了被一次又一次顶到云端那一瞬的空白,什么也看不清。
想是这么想,指尖却鬼使神差地触上他喉结旁的伤痕,又像触电般缩回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闷闷挤出这一句。
说罢,女孩把脸别到一边,只留给他一张绯红的侧脸,“你昨晚,你也…”话到一半突然咬住唇瓣,她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在帮他重温昨夜的细节。
“也什么?”他微微抬着下颌瞧她,像只舔爪子的猎豹,满是好整以暇。
她气鼓鼓地转回来,腮帮子微微鼓起。这个人坏极了,就要等她亲口说出来,昨晚上了一次当,今天不会再上了,她还没说什么,他倒告起状来了。
越想越委屈,突然抓起他的手掌,啊呜就是一口。
“啧,咬上瘾了。”克莱恩剑眉微挑,却纵容地将手摊开,“随便咬,咬到气消了为止。”
他当然知道她昨天给他折腾狠了。
女孩唇瓣撇着,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好笑,哪有人求着别人咬他的。
末了,只是牙齿压在他手背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像炸毛的小奶猫示威般啃你手指。
“几点了?”她恹恹问。
“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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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眸瞬间睁大,想要说“你怎么不叫我”,又讪讪吞下去,耳朵红得像颗小草莓。
“那你…”你不去统帅部了吗?
金发男人显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去了,刚刚回来,等会儿还得去。”
阿登森林的战况从凌晨开始趋缓,盟军的攻势在巴斯托涅以北被挡了下来,他对约德尔大将说的是,需要取一份落在书房的作战地图。地图确实在书房,汉斯可以来取,可他叫他盯着电报。
他不会告诉她,他只是不想错过她醒来时的所有表情。
金发男人把她扒在扶手上的指尖掰开,包在自己手里,一路牵到餐厅。
格洛弗不在那里,昨天动静太大,今天又专门叫了仆人收拾,老人大概在早餐时,就识趣地退到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也许是厨房,也许是储藏室。
而约翰依然纹丝不动站在沙发旁。
“先吃饭。”克莱恩命令道。
仆人把忌廉蘑菇汤热了,汤面上浮着几滴橄榄油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欧芹碎。俞琬双手捧着碗,吹了吹,低头抿了一口。
克莱恩斜倚在胡桃木餐具柜前,端着杯黑咖啡,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碰到碗沿时微微嘟起,像在溪边饮水的小鹿。
思绪飘回阿纳姆废墟里,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她蹲在他旁边,用一块脏兮兮的纱布擦他脸上的血。
她那时表情和现在一样,专注认真,像在做这个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他喜欢她这样。
“今天别去了。”他开口。
她鸦羽似的睫毛抬起,瞳仁在正午日光下变浅了些。“可是…我下午有手术的排班。”
“不休息了?”
“休息够了。”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他女人现在连下楼梯都要扶栏杆,还偏偏喜欢逞强,像是不上一天班,家里就会马上揭不开锅一样,沉吟片刻,答得干脆。”行,正好搭我的车,约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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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车时,克莱恩看见女孩已然换了一件高领毛衣,领口拉到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放下来披在肩上,遮住了耳朵。
她把自己裹得像个还没拆封的礼物,包装纸很厚,蝴蝶结系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可他当然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亲手拆过,红痕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窝,从腰窝蔓延到……他昨晚亲手留下的。
“热吗?”他哑声问。
“不热。”女孩几乎脱口而出。
“车里暖气开这么高,你穿高领毛衣。”男人语气平平的,可里面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我脖子怕冷。”她答得飞快,可这理由出口时,连自己都不信
克莱恩目光悠悠黏在她耳后,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轿车停在台阶下时,他伸出手,把女孩散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廓,那里还是烫的。“下班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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