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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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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伦堡垂下眼睛。“是。”

他没说多余的话,可沉默里装着另一句话:他不觉得花那么多时间和一只丧家犬玩猫捉老鼠有什么意义。

现在柏林的局势像一锅滚烫的粥,英国人的间谍在蒂尔加滕街区的公寓里发报,美国人的特工在选帝侯大街的咖啡馆里接头,到处是窟窿,到处是等着补的网。

可长官现在几乎都在这里,一边用望远镜看女人,一边盯着灰狗围着自己尾巴转圈。

“长官。”舒伦堡踟蹰片刻。“灰狗…还会在日内瓦待多久?”

棕发男人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如同从天上筛下来的糖霜。

“他后天必须回来,他主人给的期限到了,”君舍唇角勾起一抹凉冰冰的弧度。“在那之前,他还会收到最香的骨头,会迫不及待想回来。”

舒伦堡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长官没有更多要说的才开口:“需要继续盯着他吗?”

“不用,他现在是一台不听使唤的设备,只按照惯性运行,惯性不需要盯着,只用等它自己停下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君舍把窗台上的烟拿起来点燃,烟雾化作淡蓝色纱幔,贴着玻璃缓缓上升。

他拨开窗帘,拿起望远镜调了调焦,椴树庄园的马场很是清晰,灰白色沙土地上,那只蠢马不在,她也不在。

望远镜被搁在窗台,男人走回桌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是舒伦堡在庄园厨房里煮的,萃取不足,酸味太浓,味道比平时喝的要差一些,他将就了。

热意从喉咙滑下去,记忆翻到了那天清晨。

也是用这架望远镜,他望见了小兔学骑马,白马飞奔起来的一刻,自己摔碎了一杯干邑,小兔落到雄狮怀里的瞬间,他的呼吸找回来了。

奥托·君舍,盖世太保上校,窥视着同僚未婚妻从马背跳进同僚怀里,手里还握着半只碎了的酒杯。

思绪收回,男人把烟掐灭,转身走进那一片无人能窥的幽暗。

幕间休息时间。

————

勃兰登堡的冬夜来得很早,下午四点钟,太阳就沉到了冷杉林的后面,庄园南翼二楼的灯,在十点二十分准时熄灭。

君舍透过望远镜见证了这一幕,那块蜂蜜色倏然消失,整扇窗沦为长方形的暗面,小兔即将沉入梦乡。

他在黑暗里琢磨着一个问题:她在拉窗帘之前,有没有看眼外面的夜色?可曾看见东北方向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光,那是他在十分钟前掐灭的烟。

有没有想过,在这庄园之外的某处,有双眼睛正看着她?

小兔从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她是那种会在睡前喝热牛奶、将拖鞋整齐摆放在床榻左侧、把次日要穿的衣裙熨好挂在椅背上的女人。

她的思绪不会像盖世太保的望远镜那样,在深夜贪婪地舔舐某扇陌生的窗户。她是正常的,普通得令人嫉妒。

望远镜被随意搁在桌上,镜筒转动时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君舍朝掌心呵出一团白雾。

废弃狩猎会所二楼,冷得像被遗忘在地窖里的棺材。

整整一年无人造访,壁炉的烟道早已堵塞,暖气管道里结着冰凌,若强行生火,这个房间就会变成熏制腊肉的烤炉。

零下十度的寒气中,君舍终于裹上了那件灰色军大衣,不是他的,是舒伦堡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散发着樟脑丸与霉斑交织的古怪气味。

竖起的衣领勉强护住后颈,却挡不住寒气从地板缝里往上渗。

桌角的半瓶威士忌是从霍伦索夫庄园顺手带走的战利品,玻璃杯里还剩一指深的琥珀色液体。

最后那一口不是浅酌,而是仰头灌下的,烈酒滚过喉咙时,仿佛有团火在胸腔里炸开。

这已是第叁杯了。

不为庆祝,不为消愁,仅仅是为了在这冰窟里维持最基本的人体温度,在这破地方,威士忌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还能燃烧的东西。

男人瞥了眼手表,他可以走了,回到温暖的书房,泡壶大吉岭,守着壁炉听无线电里失真的交响乐。可他却仍陷在那把坐垫塌陷的橡木扶手椅里,又抿了一口酒。

酒精开始施展它的魔法。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能随风飘起;头脑却愈发沉重,像是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晃动的酒液里,忽然浮现出小兔晚餐时品红酒的模样:双手捧着高脚杯,鼻尖轻触杯缘,蒸腾的酒气濡湿了她的睫毛。她眯着眼对雄狮说着什么,无非是“真好喝”。这画面清晰得令人烦躁。

他将幻象从脑海中驱逐,转而望向窗外。

勃兰登堡的夜色如同厚重的黑丝绒,吞噬了所有声响。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还有那个不断叩击太阳穴的声音。

此刻的他是什么模样?歪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搭着桌沿,大衣领子支棱着,活像被遗弃在阁楼里的提线木偶。

也许还挂着笑——那种在黑暗浸泡太久后,会不自觉浮现在脸上的,如同墙壁裂缝般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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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声音在耳畔质问:奥托,你在这里做什么?裹着发霉的军大衣,在零下十度的废弃会所里,用望远镜窥视一扇早已暗下去的窗。

你该是坐在丝绒包厢里看戏的人,而不是在勃兰登堡的冰窖中,与一头金毛狮子玩着幼稚的领地争夺游戏。

所以,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念及此处,男人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又嘎吱一声,他摸出黑皮手套,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包几乎抽完的香烟。

楼梯口的煤油灯灭了,君舍扶着墙往下走。

推开门的刹那,冷空气扑在脸上却不觉得冷,威士忌在身体里烧着,把体温维持在刚好不会冻僵的水平线上。

舒伦堡和麦克斯在车里等着,引擎没关,君舍拉开车门,将自己扔进后座的真皮座椅里。

皮座椅冷得像冰块,大腿一贴上椅面他就后悔了,不该把那件军大衣留在楼上。

“回柏林。”声音裹着威士忌的雾气。

麦克斯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瞥,沉默地挂挡转向。碎石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车窗外,夜色正从普鲁士蓝沉淀为了墨黑。

望着窗外一团团掠过的灌木,君舍的思绪却缠绕在更私密的画面上:她今天穿什么睡衣,丝绸的?棉布的?还是根本什么都没穿,与克莱恩在羽绒被下纠缠。

君舍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威士忌会让人去想清醒的时不会去想的东西,并且不会为之感到羞耻。

羞耻是明天早上的事,而此刻,在这辆冰冷的轿车里,他是自由的囚徒,自由地幻想,自由地堕落,自由地驶向无人等候的别墅。

就在这时,车冷不防颠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路面不平,应为金属与硬物的剧烈碰撞,一个急刹车后,君舍的手下意识抵住前座椅背。

麦克斯绕到车头蹲身看了一会儿,随即走到后座旁。“上校,右前轮爆了。”

君舍终于抬了抬眼,“备胎呢?”

“有,但前面路被堵了。”

夜灯冷得刺骨,他出来时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的一刻,正望见路中间横亘着一棵冷杉。

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树干上有新鲜锯痕,断口处白森森得刺眼。

舒伦堡此刻站在君舍身后半步位置,大衣扣子解开,右手垂在身侧,离枪很近。

君舍定定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没摸出枪,倒摸到威士忌瓶的盖子,索性拧开仰头啜饮一口。

这不是拦路抢劫,也不是游击队的伏击,不是任何他作为盖世太保上校应该担心的东西,这是怎么说呢?这是一封请柬。

只有他的老同学会做这种事,一个在战场上开铁皮罐头的人,不需要弯弯绕绕,只需要你无路可走。

君舍微微眯了眯眼,深一脚浅一脚往唯一的岔路走。

当踩着松针和雪走进冷杉林深处时,威士忌已然烧到了男人指尖。

每根手指都暖洋洋的,他知道这不是好事。在冬天,手指发热意味着血管扩张,热量在流失。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进这片林子,至少也应该让舒伦堡跟着,而不是让他待在欧宝里。理智在警告:不要进去,这里面有比你更凶的猛兽,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车开不动了,绕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回会所等到天亮,第二天就会收获一具冻僵的尸体,不出意外的话,《柏林日报》会在边角登上一则讣闻:奥托君舍,盖世太保上校,冻毙于勃兰登堡一间废弃会所阁楼。

狐狸天生好奇,也天生执拗,他迫切想知道,那头暴怒的雄狮会用什么方式等他,用拳头、用坦克、还是用枪?

松针在脚下是软的,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盖世太保总是比寻常人拥有更灵敏的听觉。

黑压压的冷杉树干林立,如同无数沉默的观众,静静围拢。

君舍勾起唇角,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像在和观众们示意自己没带武器,

克莱恩从一棵冷杉后面走出来。

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金发在月光下呈现出银灰色,眉骨深邃,蓝眼睛在暗处亮得不正常。没有愤怒,也非轻蔑,是某种毋需解释的沉静:你清楚我为什么在这里。

棕发男人愣怔片刻,嘴角扬起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大抵是面对数倍强大于己的猛兽时,下意识会做出的掩饰反应。

“晚上好,少将。”他开口。“一个人来的?”

“和你一样。”克莱恩的声音很低,带着勃兰登堡冬夜特有的干燥的冷。

“圣骑士,”君舍依然是轻飘飘的语调。“不在城堡里守护公主,跑到林子里来…散步?”

克莱恩没应声,只是略略站直了些,如同蛰伏的猎豹起身蓄力,那是不动声色预备出击的姿态。“你觉得呢?”

“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君舍痛快地承认

从巴黎,阿纳姆,到如今的柏林,他的老伙计想一次性算清,圣骑士受不了有人在自己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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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搭帐篷,哪怕那人只是坐在里面看星星。

思及此处,唇角扬得更高,可那双棕眼睛却没笑,因为里面倒映着一个比他更高的影子。

观众在包厢里举着香槟,冷眼旁观舞台上的演员走来走去,而那演员走着走着,竟提剑跳下了舞台,朝自己走过来——这就是他此刻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做?”君舍问。“决斗?中世纪那种?”

你扔手套我捡起来,再用剑或者枪在冷杉林下打打杀杀,为一位公主的名誉与芳心?

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厌弃的潮湿,他的话太多了,所有这些都在做同一件事,掩饰发抖的指尖。

克莱恩的蓝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冰。

是的,他确实无数次想象过用枪管抵住这张的脸。但他不会决斗,君舍在巴黎救过他女人,而这不妨碍该算的账还得算。

最早察觉那道反光,是在施瓦嫩韦德陪她散步时,来自几百米外的灌木丛,绝非野兔,野兔眼睛的反光没那么冷,那是望远镜或者瞄准镜。

暗哨扑了空,可他们在附近几十米的隔壁庄园路上发现了新鲜车辙。

君舍躲在那里,像只借了别人洞穴过冬的狐狸,在望远镜后面窥视着他的女人。

在巴黎就想带走她,一路追到阿姆斯特丹,追到阿纳姆,又追到勃兰登堡,够了。

“霍伦索夫阁楼,”金发男人开口。“东南向的窗户,蔡司望远镜,叁指宽的窗帘缝,你以为没人看见你。”

君舍嘴唇微扯,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雄狮什么时候也练就狗鼻子了?

是暗哨,还是他自己看见的,哪道反光出卖了他?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克莱恩没在施瓦嫩韦德动手,没在任何有人会看见、会记录、会问“克莱恩少将你为什么打了盖世太保上校”的地方动手。

勃兰登堡是个好地方,远离柏林,没有巡逻队,没有行人和八卦,只有森林旷野,一栋老庄园和几匹马。

他把他引到这片冷杉林里,让他的车爆胎,没别的路可走,再站在这里守株待兔,算好了自投罗网。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圣骑士的正义感发作,这是一个不拐弯抹角的人能忍到的…最远的地方。

君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估了老伙计,他以为直来直去的圣骑士,是只会一路靠坦克碾过去,不问方向、不计算油量,不看地图的人。

可圣骑士也能在黑暗里等,一等就是一个月,只等一个不早不晚的日子,柏林的文件签完了,瘸腿也好透了,手下把那棵树锯断了,就在今晚。

等狐狸自己走进这片林子里来。

“来吧。”君舍听见自己说,“或许”他鬼使神差地补充。“你女人会心疼。”

克莱恩没再说话,跟玩嘴皮子的狐狸争辩,纯属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接下来的不是一纪勾拳,而是直接揪住对方大衣领口,把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那是舒伦堡在冷杉林外听到的第一声闷响。

瓦尔特ppk握在手中,保险一开,子弹上膛,他从车头绕过去,飞快跑向冷杉林的方向。

可数秒之后脚步顿住,因为有人从暗处转出来截断去路,两个是阿纳姆见过的熟脸,汉斯,约翰,还有个不认识的人,一看就知是个军人。

他在两秒内把这叁人的位置、距离、掩体条件算一遍,发现一个铁的事实:没有胜算,数学很公平:叁对一,必输局。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瓦尔特,无声笑了笑,仿佛在说“我看见了,我不在乎”。

舒伦堡默默把枪收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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