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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骨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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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那条线断掉的夜晚,日内瓦湖上升起了雾。

沃尔夫坐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周围有人抽烟,有人用法语方言低声聊着什么,那口音太重,他只听清了一两个词,像石子滚下坡,滚着滚着就没了声响。

勒克莱尔的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那空白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打火机烤过,柠檬汁涂过,也用浴室的蒸汽熏过,什么字都没显现出来,这个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的刚好够一个饥饿的德国保安局中队长穿越国境线,闻着味儿跑上几百公里,掀开锅盖,发现里面只有水,连骨头汤都算不上。

沃尔夫合上笔记本,塞回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电报纸,基尔曼斯埃格发来的,上面只有一个词:lee。绳子。

今天已经是倒数第三天了。

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坐火车回柏林,在火车上把笔记本再翻三遍,然后在基尔曼斯埃格的办公室门口站五秒钟,等上司吐出那句比“绳子”更冷、更硬、也更让人难以吞咽的裁决。

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住在老城边上的小旅馆,电梯是老式铁笼子,拉上门之后嘎吱嘎吱响。

第二天一大早,沃尔夫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从天花板蜿蜒而下的裂缝,直到眼睛发胀。

不知何时,他起身走到窗前,划燃火柴点了一根烟,烟雾钻进肺里时他咳了咳,时隔十年,他又破天荒碰了这东西。

日内瓦的早晨是淡金色的,勃朗峰顶上的白雪变成了淡粉色,亮得晃眼,很美,美得让人想骂人,想这扇窗户关上,因为他来在这里不是来看这个的。

三天了,在这个号称“和平之城”的地方,他已经跑了三天。

旅馆餐厅的早饭时间,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妇。男人翻着报纸,女人在对付一枚煮鸡蛋,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洒了盐,用小勺挖着吃。吃得很慢,慢到时间像是她的私有财产。

当时,沃尔夫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他这辈子有没有这样吃过一个鸡蛋?从来没有。他的鸡蛋从来是三口两口吞完的,一边嚼一边看表,一边看表一边想着下一个目标在哪儿。在保安局的十年里,他学会了在五分钟内解决一顿饭。

烟被掐灭在窗台上,男人拿起大衣穿上,推门出去了。

不甘心,这是最要命的。

不只是因为基尔曼斯埃格给的一周期限,更底层的逻辑是,他不相信这里什么都没有。

十年盖世太保的嗅觉告诉他,勒克莱尔这条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这个人可能是根没肉的骨头,但他背后一定站着什么人、藏着什么事,不可能干干净净,像洗过的盘子一样。

问题是那个“什么人”比他快了一步。这是职业本能,像猎犬闻到了更早来过的另一条猎犬的气味。

可另一个更倦怠更焦躁的声音,在这一周里变得越来越响:也许你就是在追一只不存在的兔子。也许你就是老了,嗅觉不灵了,该被调到档案室去坐到退休了。

沃尔夫在旅馆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往左转。

他今天要去的是帕基斯区。因为昨天他在《日内瓦论坛报》第三版看到一条很短的社会新闻。

大意是:一名身份不明的法国男子,昨晚在帕基斯区一酒店门口被带走,据称与一桩旧案件有关。时间在三天前,正是自己到日内瓦的那一天。

会不会…并非巧合?理智告诉他可能性不大。

被带走的原因可能是偷渡,可能是假护照,可能是劝赌债被认出来,但沃尔夫今天没别地方可去了。他需要一根骨头放嘴里咬一下,咬不动再说。

下午两点,沃尔夫从充满廉价香水味的帕基斯区出来,两手空空。

那法国男人是个烟草走私贩,十五分钟他就排除了这个人。剩下的时间花在了和酒店前台聊天上,职业习惯——永远不要浪费每一次对话。

前台告诉他一些关于当地黑市的消息,对保安局可能有用,但对他现在来说毫无价值。

回到旅馆房间,男人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底一片青黑。他移开了目光,那双眼里的东西他现在不想看。

他需要一根新的骨头,有肉的,能啃出骨髓的骨头。

暮色正在浸染整座日内瓦城,圣彼得大教堂的尖顶被夕阳镀上一层铜色。

沃尔夫站在窗前,内心的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在劝:够了,君舍在耍你,那些骨头是他给的,他想看你。你还要跑多久?

另一个反驳:你跑了几天,花了保安局三百瑞士法郎,够在柏林餐厅里吃好几顿带前菜和甜点的晚餐。现在回去,基尔曼斯埃格会怎么看你?“沃尔夫中队长,一无所获。”干了十年,你就用这个词草草收场?

楼下餐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男人回到桌前坐下,打算再翻一遍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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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侍者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先生,有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上的地址是保安局在巴黎的地下联络站,站长是基尔曼斯埃格的人,他见过那人一次,在多尔塞大街白色大楼二楼。

信息来自一个被处决的英国特工,对方在临死前供出,君舍在诺曼底登陆之前在巴黎接触过一个人。

不是线人,也并非维希警察,不是任何一个会和秘密警察打交道的角色,是个叫马蒂斯的出版商。

战前是《费加罗报》驻伦敦记者,法国沦陷后回到巴黎,办了一份帝国许可的文学刊物,又在巴黎十六区的富人地界开了家出版社。

沃尔夫的指尖停在档案最后一页的手写备注上:据信与英国军情六处亦有疑似关联,经济状况与合法收入不符,现居日内瓦湖滨大道,化名待查。

出版商认识很多人。记者,政客,外交官,流亡贵族,发战争财的商人,他们有太多理由和三教九流的人吃饭见面、交换名片。

在纸张配给、读者锐减、书店关门的年代,他的钱比他应该有的多,钱从哪来?英国人的英镑?德国人的马克?还是美国人的美元?

这个行当比大多数职业都更适合做双料间谍。

第二页的出行记录显示,马蒂斯在诺曼底登陆前三个月频繁往来于巴黎和日内瓦之间,名义上是谈版权交易。实际上见了谁?没人知道。

这个精明的法国人,手里同时攥着协约国与轴心国的两张底牌,如果真有吊住君舍的绳索的话,眼下马蒂斯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而这根新绳索,甚至完全绕开了那个女人,念及此处,沃尔夫竟自己都未察觉地松下一口气。

他缓缓阖上眼。日内瓦,马蒂斯,君舍,三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像被人事先铺好的路。

太巧了,勒克莱尔的线刚断,他正站在路口不知该往哪走,马蒂斯的骨头就冒了出来,热腾腾的,还带着肉香,香到他恨不得把这页纸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一闻。

当然闻不出什么,可他总觉得上面有狐狸尾巴的味道。

万一马蒂斯就是真的呢?

万一君舍真正怕被触碰的那条线,并非那个中国女人,而是这位法国出版商。他以为那人藏得够深,深到没人会去翻一个和德国人合作了四年,对谁都笑脸相迎的文化人。

沃尔夫睁开眼,他跑了太多路,敲了太多门,不能空着手回去,哪怕带回去的是狐狸味面包屑。

圣彼得大教堂的尖顶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塔尖上一盏琥珀色的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下一秒,君舍的琥珀色眼睛在脑海浮了上来,那人看看他时,眼里从无轻蔑,也没敌意,只是居高临下往下瞟。

如同身居包厢的看戏人,懒洋洋俯瞰着舞台上疲于奔命的表演者,看他四处奔波,跌倒再挣扎起身。

沃尔夫厌恶那种眼神。

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几页纸放回信封里。明天就去湖滨大道。

眼前没别的骨头了,就算是假的也要咬一口,咬完之后,不管硬的软的,至少可以跟自己说:我咬了。

这是一种很可怜的心态,他清楚知道。

日内瓦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柏林的防空警报,没有高射炮的火光,只有湖面上的风偶尔吹动窗棂。

第二天一早,沃尔夫坐有轨电车去了湖滨大道二十三号。

那是全城最昂贵的地段,一栋三层临湖别墅,白色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离码头不远不近,既听不见游船的汽笛声,也能避开市区的喧嚣。

他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站定,一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日内瓦论坛报》,眼睛落在头版上,可实则什么也没看。

四十来分钟后,他的小腿开始发麻,可就在这时,那扇锻铁栅栏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马蒂斯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司机,没带保镖,灰头发的瘦高个,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西装外面罩了一件藏青色大衣,像准备去湖边散步的退休教授。

和照片上分毫不差。

老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烟点上,抽完了才沿着湖边往前慢慢走。

沃尔夫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该看橱窗时看橱窗,该系鞋带时系鞋带,干了十年才有的本事,此刻如同肌肉记忆。

走到码头旁的一家咖啡馆门口时,老人停下来看了眼手表,然后推门进去了。

沃尔夫停在街对面的书店橱窗前,借着玻璃倒影,盯咖啡馆正门。

二十分钟…四十分钟,马蒂斯依然没有出来。

一丝警觉爬上心头,他细细打量建筑布局,才猛然察觉端倪:咖啡有两个门。一个对着湖,贴着caféduc的金色花体字,另一扇小的在侧面,漆成绿色,通向一条阴暗小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人快步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门铃叮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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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里面七八张桌子大部分空着,收银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onsieur?”

“刚才进来的那位先生,花白头发,金丝眼镜——”

“他走了,从后门走的。”

沃尔夫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心跳更快了,快到太阳穴跟着突突跳。

马蒂斯不一定发现了他,也许是偶然,也许后门有个他常去的面包店,可战时的双料间谍能活到现在,靠的不全是运气。

沃尔夫推开后门,小街尽头,藏青色大衣的衣角一闪而过。他追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石墙,没有岔路,没有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那道影子凭空消失了,像是被墙给生生吞掉。

男人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身后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很沉。

他的右手刚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还未及转身,后背就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体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踉跄一步撞上石墙,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额头擦破了皮,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还没站稳第二下就接踵而至,落在腰侧肾脏的位置。

下一秒,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拧,肩膀发出咔嚓一声,大约是脱臼了,

嘴里瞬时间涌上来一股铁锈味。

沃尔夫被拖进巷子旁一个门洞里,光线暗下来,这才终于看清打他的四个人:清一色穿皮夹克的壮汉,面上毫无波澜,像是干惯这一行的,其中一人握着一根橡胶棍。

此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本可以不来的,可以不去日内瓦,再往前走,可以不入这一行。

拳头如骤雨般落下来,有人在说瑞士法语,他只隐约听出了一个词“boche(德国佬)”。

正当头晕目眩之时,一张脸低下来,凑到他面前,呼吸里夹杂着咖啡和雪茄的味道。

马蒂斯在打量他,手里拄着手杖,银质顶端抵在沃尔夫胸口。他眯着眼,语气轻得如一阵风:“从柏林来的?”

沃尔夫没有回答,对方也没再问。

马蒂斯直起身,手杖在手心轻轻一敲,对那几人说了句法语,话音落定,锃亮的黑皮鞋踩着石板路,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口的光亮处。

那几人又例行公事般补踢了几脚,其中一个临走前还顺手摸走了他的钱包,不多时,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沃尔夫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缩在巷子尽头。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颧骨肿了,嘴角破了,大衣被扯破了,鼻子也出了血。

这些人知道怎么打人,既不打出严重的外伤,又让你在接下来两三天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想起他们。

眼前闪过那柄抵在自己心口的银质手杖,顶端镶嵌着绿宝石,造价不菲。

马蒂斯没问他来干什么,一个盖世太保跑到日内瓦来追他,这认知本身,已经足够让这人决定把他打一顿再扔掉,如同扔掉一只擅自闯入私宅的野猫。

巷口有阳光照进来,一个老妇人牵着腊肠犬经过,走到他面前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终究远远地绕开了。

唯有那矮脚小狗倒毫不嫌弃,凑过来嗅了嗅他的靴子,随即抬腿,在一旁随意撒了泡尿。

——————

沃尔夫从巷子里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沿着湖边缓缓拖动步子,终于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从口袋掏出一个纸袋,那是在旅馆楼下买的火腿三明治,已经被压扁了。

男人咬了一口,面包是干的,火腿是咸的,咀嚼时牵动脸上伤口,疼得眯起了眼睛。

湖风吹过来,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吹。扣子掉了两颗,围巾不知所终,嘴角结着薄痂,他把大衣领子翻起来遮下颌淤青,翻到一半才发现领子也破了。

现在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像个乞丐,或者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逃兵。

一只天鹅从湖面游到岸边,踩着浅水处的石头走上来,伸长脖子打量他手里的三明治。

恍惚间,他想起了施瓦嫩韦德那只黑天鹅。那个女人躲在克莱恩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掰了一半三明治扔给天鹅,又面无表情地咽下剩下一半。

算下来,自己在日内瓦待了四天,见了四个人,花了保安局三百瑞士法郎,还被人打了一顿,换来一身瘀伤。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杯黑咖啡,一个热水澡,一个能把身上疼痛都泡软的热水澡。

三明治的蜡纸被折了折塞进口袋,不扔在地上与爱惜环境无关,只因在保安局第十年学会的一件事:不要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

拍去大衣上的石灰粉,沃尔夫沿着湖边往回走。

脚在挪动,可意识却没有在带路。马蒂斯,君舍,七天期限,那女人弯弯的眉眼…这些统统在脑海里晃,熬成一锅煮过头的浓汤。

待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街心花园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像只在十字路口垂头丧气的灰狗,尾巴是耷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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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是干的。

就在这时,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

东方人,和那女人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四十岁上下,或者更大一点,东方人的年龄总是比欧洲人难判断,皮肤好,皱纹少。

一身深棕色大衣,面料上乘,一看就是意大利或法国货。领口露出深灰色羊绒围巾,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履从容。

沃尔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而眼睛却替他记住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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