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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冯·克莱恩。”
俞珩伸手与之交握,唇角噙笑。“俞珩,俞琬的哥哥。”
克莱恩握了两秒便率先松开,微微颌首,仿佛某种既定程序已经执行完毕,转身回到屋里去。
俞琬站在原地。哥哥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嘴角笑意淡了下来,她太了解哥哥了,他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多。
记得小学一年级时,有个男生扯了她的辫子。第二天,那个笑容满面的哥哥只是去和对方“聊了聊”,结果第叁天那个男生就转学了。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哥哥究竟说了什么。
“哥,你别…”
“别什么?”俞珩低头看她,笑容重新挂上来,但眼底审视的光没散,那光是冷的沉的,和他笑嘻嘻的表情全然割裂,“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的视线扫过官邸巴洛克风格的雕花立柱,屋顶上张牙舞爪的石像鬼,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园,最后定格在远处书房的落地窗上。“行,住的地方不错。”
女孩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哥哥来了,她应该高兴的,可高兴底下,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晚餐由老将军做东。老人兴致高昂,特意开了珍藏二十年的莱茵高雷司令,用流利的英语与俞珩畅谈。从芝加哥世博会聊到英王加冕礼,从美利坚西海岸的风土人情谈到与俞铭震将军叁十年的友谊,还非要留他在官邸住下。
俞珩是典型的自来熟,偶尔夹一两个德文单词,叁言两语就逗得老将军前仰后合。
“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打过猎,喝过大酒!”老人难得碰上投缘的年轻人,说得红光满面,“你小时候我来南京访问,还抱过你,记得吗?”
俞珩笑着举杯:“记得,将军那时候说我是个小炮弹,往后肯定是柏林军校的料。”
老将军爽朗大笑,连墙上那幅腓特烈大帝的画像都好像随之震了震。“结果你去了美国!加州理工?学什么来着?”
“导弹工程。”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克莱恩切香肠的银餐刀顿了顿,老将军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瞬——那是职业军人听到敏感词汇时本能的警觉反应,但转瞬又恢复了谈笑风生。
“好,好!”他举起高脚杯,“学以致用,将来必有出息!”
俞琬低下头,盯着眼前浅褐色的鹰嘴豆浓汤。
导弹工程…她记得哥哥去美国之前,父亲在书房里和他说了很久的话,她当时趴在门缝偷听,只听到一句“学什么都可以,但要记住你是谁。”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吃到一半老将军便离了席,说是要参加西班牙首相的外交晚宴,“我一个老人家就不在这碍事了,你们年轻人更有得聊。”
他重重拍了拍俞珩肩膀,带着老派军人特有的,坚信“拍拍肩膀能传递一切”的笃定。
可老将军一走,气氛瞬时就变得微妙了,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叮叮声。
“冯克莱恩先生,”俞珩率先打破沉默,“感谢您对舍妹的照顾。”
“分内之事。”克莱恩回得利落。
“分内之事?”俞珩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嘴角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那可真是……尽心尽责的分内之事。”
他在尽心尽责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女孩的脸悄悄红了。克莱恩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手指在杯壁上叩了叩。
这算什么?一场下马威。
回想着几小时前的那一幕,瓷娃娃扑进一个跟她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陌生男人怀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是否得体”的顾虑。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不需要任何语言翻译,在任何文化里都意味着“见到你真好”,金发男人皱了皱眉。
对面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再明显不过,替她父亲“看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监护人。他有权力这么做,父亲不在,兄长代劳,天经地义,但克莱恩暗自思忖,这份权利未必永远有效。
“俞先生的专业,”克莱恩放下酒杯,主动转了话头。“是导弹工程。”
“是。”俞珩切了一块香肠,却只是将它搁在盘边,并未入口。
“美国人的技术,德国人也在研究。”
“我知道。”俞珩笑意不改,“可方向不太一样,你们追求精准,我们追求……让精准变得多余。”
克莱恩眉梢微抬。“未来的战争,不需要士兵面对面开枪,一颗导弹从几百公里外飞来,一切灰飞烟灭,而你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
他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排,抬起眼。“所以您学这个。”
“所以我来看看妹妹。”俞珩将话题拨回原点。“顺便替父亲看看,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女孩悄悄抬眼望向克莱恩,男人握刀叉的双手仿佛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哥,我过得很好。”
可对方显然不打算接这话茬,“阿琬,”
', ' ')('他放下刀叉,用的也是英语,显然是要让另一个人也听清,“爸问你,暑假要不要回上海?姆妈想你了。”
刀叉相碰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琬的勺子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回上海?”
“她报了暑期课程,”克莱恩当即开口。“大学申请需要,还有个语言考试,这些都有既定时间表。”
“时间表可以调整。”俞珩眼眸微眯,嘴角笑意收起几分。
“学业不能。”金发男人寸步不让。
俞珩微微怔愣片刻,显是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片刻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还真是尽心尽责的…监护人。”
俞珩是在周瀛初口中听说自家妹妹突然多了一个“监护人”的,不是父亲,不是兄长,不是他认识的,可以拍拍肩膀说“我妹妹拜托你了”的人,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穿黑制服的德国人。
倒并非排外、他在美国读了几年书,朋友来自五湖四海,爱尔兰裔,墨西哥裔…可“监护人”这个称谓被一个陌生人占据,任谁都会不舒服。
他父亲还在,他还在,可一个人已经替他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女孩坐在中间,手中的餐巾已经被揉成一团。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克莱恩,感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拉成一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伤人。
这才第一次见面,总不好就这么在餐桌上吵起来。
眼见金发男人正拿餐巾擦了擦嘴,像在给什么做最后准备,她慌忙在桌下拽住克莱恩的衣角。
克莱恩先生的脾气她这几个月也算晓得些,上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莫尔老师的办公室,结果莫尔整整一个月都不敢正眼看她。
“哥,”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央求,小手还抓着金发男人衣角不放,“我考虑一下,好不好?”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克莱恩垂眸,瞥见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不急,你慢慢决定。”
俞珩啜饮一口雷司令。“行。不急。”
第一场交锋看似有惊无险地结束,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晚餐后,克莱恩去了书房,面前摊开一份文件,那是“组建党卫军直属装甲部队”的训练方案,为未来帝国在欧洲的扩张做准备。
这文件明天就要呈递给希姆莱,钢笔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有落下。
军人拥有过分灵敏的听觉,隔着一层楼板他还能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瓷娃娃的笑声,那个不速之客的低语,偶尔夹杂几句英文。
晚餐时,那人说他在加州的宿舍窗前可以看到太平洋,他说那的日落很漂亮,和上海柏林的都不一样。
克莱恩倏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已然握住了门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他要做什么?走出去,敲敲茶几,对那个中国男人——对瓷娃娃的哥哥说“请你安静”?
最终,他松开手,重重坐回椅子上,木椅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hvk”克莱恩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后他才发现,自己签错了地方。
—————
客厅暖意融融。俞琬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奶白色亚麻靠枕,哥哥坐在她旁边,腿边放着一本相册,里面有她在柏林这一年的照片。
“这张,”俞珩指着其中一页,“谁拍的?”
照片上,俞琬蹲在花园里,怀里抱着毛绒绒小赫尔曼,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
“冯克莱恩先生拍的。”女孩细声说。
“他拍得不错。”俞珩翻到下一页。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亮红色滑雪服,站在楚格峰海拔2962米的标志牌旁,身后是连绵无垠的皑皑雪峰,即便滑雪镜遮住眉眼,上扬的唇角也藏不住满心雀跃。
再往后翻,是国王湖畔的她,手捧一朵盛开的龙胆花,眼眸比湖水还要亮;还有蒂尔加滕公园复活节那天,她抱着有半个她高的巧克力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每一张都是克莱恩先生拍的,每一帧画面都定格了她最灿烂的笑,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有那个金发男人的字迹,在哪里哪一天,她干了什么。
在地球的另一边,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如军人撰写作战日志般,不落分毫记录着他妹妹的每一个重要瞬间。
俞珩可以每个月寄一次胶卷回家,可以在信里写“长高了吗”“德语学得怎么样了”,但他能把她的笑默默存起来做成一本相册吗?他暗自摇头,答案是否定的。
沉默良久,合上相册。“他对你很好。”
女孩低下头,指尖将抱枕流苏绞得更紧了,因为哥哥用这语气的时候,不是盖棺定论,也非表扬,他真正想说的还藏在后面。
“之前周瀛初给我打过电话。”俞珩端起水杯,“他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女孩蓦然抬头,声音不自觉提高半度。“他……说什么了?”
俞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渐深。“说他年纪比你大很多,是党卫军
', ' ')('军官,是希姆莱身边的人,说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管你管得很严。说…”他顿了顿,“说你好像很听他的话。”
亚麻抱枕的布料被她攥出层层褶皱来。
“周哥哥他……”她唇瓣开了又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相信周哥哥没有恶意,可是事情…不是那样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钟摆来回摆动,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哥哥,”女孩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克莱恩先生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知道。”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她竟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可你没见过他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没见过他除夕夜飞过几百公里暴风雪来见我一面,没见过…”
“阿琬。”
俞珩叫住她,望着她眼里薄薄的水光,喉咙忽然发涩,什么时候那个屁颠屁颠跟在他背后的小女孩也开始维护起别人了。
也许是…她真的在这里长大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声音发沉。“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亲眼看看。”
俞琬低下头,眨眨眼,泪水不争气地砸在手背上。“我过得好,真的。”
她不想哭的,哥哥来了她应该高兴的,可她就是忍不住,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像有什么在里面烧。
俞珩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疼得她又掉了几滴泪。“傻丫头。”
他妹妹还小,好不好当然不是她说了算,就像导弹工程试验,仪表盘上显示“一切正常”未必真正常。温度、压力、风偏角,无数参数交织,只有亲眼看见导弹升空、准确命中目标,才算眼见为实。
晚上十一点,克莱恩才从书房出来,走廊里一片寂静,瓷娃娃这个点已经睡了,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经过小客厅时,他看见那个中国男人还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本相册在来回翻。
“还没睡?”金发男人停下脚步。
“倒时差。”俞珩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抽根烟,介意吗?”
克莱恩指了指阳台。柏林春末的夜风裹挟着远处菩提树的沙沙声拂面而来。
俞珩接过克莱恩递来的德国烟,滤嘴上嵌着个细巧的金环。
习惯了美国好彩和骆驼的他,第一口就察觉出了不同,这烟比美国烟淡,比中国烟烈,余味在口腔盘旋良久才肯散。
“德国烟。”烟雾从唇缝间逸出来。“劲儿不够,什么都刚好,可又什么都不够。”
克莱恩也点燃一支,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够不够,要看给谁用。”
俞珩微微怔住,烟叼在唇间,眯眼看着对面金发男人。两人都在打量对方,像两头在边境线上相遇的兽,不确定要不要亮出獠牙。
过了片刻,俞珩吐出一个烟圈,眸光在清灰纱幔后显得格外深。
“阿琬从小心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你得确定,你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只是觉得她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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