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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骨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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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伦堡微微一怔,静待长官的下文。

君舍起身踱至窗前,柏林的夜色浓稠如墨,窗玻璃上只有他自己苍白的倒影,他抬手,指尖轻触倒影的轮廓。

“你觉得他能嗅出什么?”语气散漫得近乎随意,仿佛在问副官,又仿佛对着玻璃中的幽灵自语。

一只灰狗,妄图从兔子身上嗅出狐狸的气味,继而找到狐狸的窝?未免太过天真。

舒伦堡沉默几秒,再出声时语气很笃定。“他嗅不到什么。”

那个中国女医生,长官跟了那么久都找不出问题,一条急红了眼乱咬人的疯狗,仅凭几天又能嗅出什么?

君舍指节轻轻叩了叩窗台。“疯狗一味刨土,接下来会怎样?”

玻璃中的倒影,似笑非笑地回望他。

刨不出想要的骨头,扬起的尘土只会把自己给埋了。

一念至此,舒伦堡眼中闪过顿悟的光。

那种“我明白了”的神情,君舍已然见过太多次,在审讯室里,当他诱哄嫌疑人签字时;会议室中,当他暗示下属“再想想”时。

只是这光总让他觉得无聊,明白得太快,像囫囵吞下的黑松露,还未及咂摸出醇香。

车灯掠过,玻璃上的倒影碎成光斑,唯有那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始终未变。

“查不到,就会更用力地查。”而更用力,往往就意味着犯错。

他转身斜倚窗台,双手插在裤袋里,那张俊美到近乎阴柔的脸隐没于阴影,唯有声音清晰可辨。

“灰狗追兔子,以为兔子是从狐狸窝里跑出来的。以为抓住兔子就能揪出狐狸的尾巴,揪出尾巴就能端掉狐狸的窝。”

停顿如休止符落下。“可兔子有什么好闻的?”

说罢唇角扬起来,并非纯粹的笑,更像在镜子里撞见自己倒影,觉得有几分滑稽时浮现的微妙表情。

灰狗早忘了,狐狸的窝里不止有气味,还有锋利的爪,与森冷的牙。

这句话舒伦堡自然无从听见,副官此刻暗忖的却是:长官自己的嘴筒子,不也天天在兔子窝里嗅来嗅去?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他还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君舍不知道舒伦堡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不在乎,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出戏,剧本似乎偏了。

他本来是观众,安坐在包厢里,浅酌白兰地,看着台上演员走来走去,现在却有人要把他拽上台。

沃尔夫在试图把他写进剧本里。不是作为看客,是作为什么?同谋,共犯,一个和那个东方女人有“不可告人关系”的神秘配角?

荒谬。莎士比亚的浪漫主义喜剧从无此类桥段,狐狸至多不过是《仲夏夜之梦》里的驴头背景板。

狐狸亦不会和女主角产生任何纠葛,公主自会与骑士相遇,经历误会,经历磨难,经历分离,在最后一幕里重逢、接吻,幕布落下。

如今变成了什么?

不是莎士比亚,不是拉辛,不是莫里哀,倒像是…刘别谦的黑色幽默。

就是那出他在柏林歌剧院连看叁场的《天堂里的烦恼》——骗子与寡妇,香槟与谎言,窗帘后的剪影与门廊里的偷吻,处处流转着“我们心知肚明却默契缄默”的轻佻暧昧。

那双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如同猫科动物在暗处收缩的瞳孔。

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此刻霍伦索夫庄园的阁楼上,望远镜不知何时又抵在君舍眼前,指尖轻旋调焦环,镜头里的灌木丛逐渐清晰:枯枝、败叶、干瘪的覆盆子藤,还有——

那只灰狗仍趴在那里。不,准确说是“瘫”,像块被随手丢弃的抹布,头埋在手臂里,大衣颜色和枯枝杂草混在一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个人。

丑角,舞台上彻头彻尾的丑角。

并非莎剧中妙语连珠的弄臣,而是看着他想笑,可笑完之后又会觉得可悲的丑角。

就这样趴了整整两个钟,腰椎不痛吗?膝盖不麻吗?灰狗,你的敬业值得嘉奖,可演技值得提高。

正当此时,那丛灌木动了。

灰狗在撤退,屁股先出来,蹲着往后挪,活像一只倒车的狗。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可以截下来放进教科书,标题就叫“如何在撤退时保持最丑姿势”。

这一幕熨平了男人嘴角那些微的弧度。

“灰狗,你的仪态需要改进。”轻飘飘的点评散在空气里。

只见那瘦削身影猫腰窜入松林,在树干间闪烁几下便消失无踪。

老橡树下的长椅空了,十来分钟前,小兔还坐在那里,被雄狮拥在怀中,两人你侬我侬——叁流浪漫喜剧里泛滥成灾的庸俗戏码。

女孩眼睛弯成月牙,鼻尖皱起来,整个人是朝上的,像朵迎着日光舒展的花。

君舍不得不承认,她在圣骑士面前是全然放松的,像终于寻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肚皮翻出来,信任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

水晶杯搁在托盘上发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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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响。

兔子被雄狮牵回屋了,此刻应该正蜷在壁炉前,也许在喝汤,也许在看书,也许正仰着脸问:“赫尔曼,你小时候在这里快乐吗?”

今天的晨间剧目到此为止。

他思索着为这一幕命名。《狐狸、猎犬与兔》?太像童话了。《驯悍记》?不,这里不存在驯服,他们更像是…两块拼图,各自缺了一角,放在一起就恰好完整。

这比喻太甜了,甜得他牙疼。

忽而想起一部小说,并非莎士比亚,法国人写的,德·拉克洛的《危险关系》。

瓦尔蒙子爵和梅特伊侯爵夫人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表面是得体的社交,可背后的每个眼神都在暗中围猎。他们玩弄别人也玩弄彼此,最终满盘皆输,只有那迭信保留了下来。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小说里,梅特伊夫人有间书房,在那里书写操纵整个巴黎上流社会的剧本。鹅毛笔便是她统治的权杖。

而这间阁楼,就是他的书房。

望远镜是他的笔,窗台是信纸,而沃尔夫不过是信里的一个标点符号。这比喻让他满意,可故事寓意不尽如人意。

抑或是…《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那位长着百眼的巨人,受赫拉指派,日夜监视宙斯的情人伊俄,百目永不闭合,直至赫尔墨斯以笛声将其催眠斩杀。

他只有两只眼睛,也不需要活一万年,只要活到这出戏落幕。

可戏的结局没有人知道。

也许她会嫁给圣骑士,在庄园里生几个孩子,养几条狗,在花园里种满玫瑰,也许克莱恩死时战争尚未结束,一片弹片就让她变成寡妇,一袭黑裙坐在诊所里,给病人开阿斯匹林。

而他会在某个黄昏路过她窗前,看见她孤寂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又也许他自己先死了,一颗炸弹,一次“意外”,档案被封存,公寓被清空,望远镜会被另一个喜欢偷窥的人拿走。那张旧照片会被从书里抽出来,瞥一眼,扔进碎纸机。

战争终将结束,无论胜败,一切都会面目全非。

这栋阁楼会被还给霍伦索夫家的某个远亲,或者被炸平,或者被改成一座纪念馆,门口挂上铜牌,“此处曾是盖世太保秘密观察点”,游客会对着望远镜拍照,在明信片上写:“够刺激”。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

干邑已不再冰凉,橡木的苦涩压过香草的甜,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想好了,这出戏就叫《包厢》。他偏爱这个名字,不张扬,不煽情。

“小兔。”他对着虚空轻语。“你可知道,你的舞台上,除了包厢里的狐狸,又多了位新观众?”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君舍才记起,下午叁点,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还有场会议。

正式议题:关于柏林及周边地区在盟军空袭期间维持社会秩序及防范敌方情报活动之协同方案。

翻译过来就是:挨炸时别乱跑,别多嘴,别通敌。

君舍看到备忘录时几乎失笑——那群老东西在一本正经讨论如何让民众噤声时,柏林正在被炸成废墟。

几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推诿,互相指责,在会议纪要上签字,然后作鸟兽散,明日再续。

君舍厌恶这种会议,并非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太有意义了,它完美地展示了人类如何在灾难面前依然保持官僚主义的优雅。

可他必须去,在这片森林里,缺席比失言更危险,缺席意味着你无足轻重,或者太重要以至于毋需露面。两种解读,都会让狐狸成为别人猎杀名单上的一则红色条目。

在此之前,狐狸需要小憩。

他躺回沙发,将脸埋进红丝绒靠垫,樟脑丸的气味充斥鼻腔。呼吸慢下来,可他并没睡着,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扶手。

实际上他在思考:如何处置这只灰狗?

狐狸手中有无数绳索能勒死灰狗及其主人。调往东线,派往正在挨炸的城市。一个电话,一纸调令,一小时就能解决。

但方才那出滑稽戏让他改了主意:好戏不该太早收场。

他抬起手,掌心交错的纹路,像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地图。

八岁时,卡尔斯巴德有个吉普赛女人同他说过,掌纹乱的人心思乱,他不敢苟同,他只是想的比别人更多一点。比如现在。

作为最忠实的观众,或许该给这出戏添点“updethéatre”——戏剧术语,指让全场倒吸凉气的神来之笔。

当然,他也可以袖手旁观,任沃尔夫继续在灌木丛后撅着屁股嗅探,可看一只灰狗在雪地里刨土,叁天叁夜一无所获,实在太过乏味了。

更精彩的剧本是:让灰狗自己挖坑埋了自己。不是狐狸推的,是他自己跳的。

狐狸只需在路上扔几根骨头,毕竟灰狗饿了太久。

那必须是能让灰狗垂涎叁尺的骨头。带一点筋、带一点血、闻起来很香、啃起来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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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够他兴奋,够他跑起来,掉进去。

指节叩击的节奏骤然停顿。

第一根骨头:虚构的巴黎线人。一个名字加地址,让灰狗以为摸到了知情者。这线人掌握着东方女人的“秘密”,而他此刻藏身在…日内瓦。

灰狗会查到真实存在的租房记录、电话账单、未寄出的信件。等他兴冲冲赶赴日内瓦,却发现那人叁周前就消失了。

线索中断,焦虑倍增,灰狗只会更用力地嗅闻。

接下来,巴黎那两起暗杀就是第二根骨头。

灰狗正苦于没有证据,狐狸便送他一份“被封存”的法国警方报告,里面提到“诊所女主人曾与两名死者有过密切接触”。

仅仅暗示便已足够,灰狗会拿着这份报告乱吠,兴奋到爪子发抖。

最后的诱饵是一个日期。

挑个“传递情报”的夜晚,讲一个“君舍在诺曼底登陆前夕与盟军间谍有过接触”的故事。而这故事天生有个破绽:那晚他明明在福煦大道开会,有七人可以作证。

灰狗若总够聪明,一定会发现自己被耍了,可在这之前,狐狸会让他先闻到前两块骨头,他会忙着啃骨头,忘乎所以,忘记骨头有毒。

君舍睁开眼,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而他将悠然啜饮干邑,静看灰狗为自己刨出个土坑,那个坑便是:一名保安局中队长,追查不存在的线人,采信伪造的证据,闹出一场足以让军官食堂嘲笑一个月的笑话。

届时,灰狗的主人自动会将他踢下冷板凳,在保安局,犯错不是罪,可蠢就是最不可饶恕的罪。

君舍懒洋洋撑起身来,在皮面笔记本上写下:

“巴黎线人:勒克莱尔。日内瓦洛桑路14号。

巴黎警局档案447-j(初步案情报告)。

诺曼底登陆夜21-1时,圣马丁街诊所(反证:福煦大道会议,7人见证)”

皮面笔记本合上时,水晶吊灯恰发出叮的轻响,仿佛在问:够了吗?

“够了。”

叁根骨头,灰狗会以为自己捡到了宝藏,终于找到了狐狸的尾巴。

灰狗跑,狐狸看,灰狗喘,狐狸笑。灰狗以为他在追兔子,可兔子是独属于狐狸剧场的演员,不是他的。

一分钟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贴近镜筒,眸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花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一只橘白色长毛猫蜷在石阶上,半眯着眼打盹,胡须轻轻颤动,想必正梦见堆积如山的鱼罐头。

侧门吱呀一声,鹅黄色的身影轻盈跃入视野。

棕发男人眉峰微微一挑。

她穿深蓝时像林间躲闪的野兔,而这身鹅黄却似冬日云隙漏下的一缕暖阳。

这是新裙子,他很笃定,上周她衣柜里还没有这个颜色,鹅黄衬得她的皮肤更白,头发更黑,整个都亮了一个色阶。

他眯了眯眼。

克莱恩给她挑的?不太像。那个人的审美停留在“保暖就行”和“她穿什么都好看”之间,前者是普鲁士军人的务实,后者是恋爱中男人的盲区。

真正的鉴赏家晓得什么颜色配什么人,能精准描述美在何处。而克莱恩大概只会干巴巴地说句“好看”便再无下文。

君舍在心里默默给他老伙计打了个分:六分,勉强及格,离优秀相去甚远。

盘子里摆着一小碗牛奶。

她蹲下身,指尖轻挠猫儿下巴。那毛团睁开惺忪睡眼,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才打着呵欠慢悠悠踱步到碟子前,开始舔牛奶。

女孩看着它喝,小手在猫背上轻轻划着。她的手很好看,指腹很软,白得如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鹅卵石。

若仔细观察,她嘴上还念念有词,太远了听不见,无非是对猫说“慢点喝,都是你的…”这些无聊到可笑的话。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

啧,小兔,她的同情心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谁来了都能打一瓢水上去。连街上臭烘烘的流浪汉来都能打上一片面包。

而他从这口井里打到了什么?一道疤。

君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动调焦轮,近到能看清她鼻尖被冻出来的淡粉。

恍惚间,巴黎的记忆涌来。

她蹲在诊所门前,给受伤的野猫包扎,那猫的腿被车轮碾了,鲜血滴在石板路上。可她的手很稳,和给人缝合一样稳。

如果…狐狸变成那只猫呢?

他左臂至今还有道疤,大约四厘米长,缝线细密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鬼使神差地,他的视线总会被那道疤俘获,沐浴时,换衬衫时,静夜无眠时。爱抚它,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缓缓滑过,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他将其归类于心理学上的自我抚慰行为,和别的无关。

可他更清楚,这是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迹,并非照片,也不是信,不是任何会被销毁、或被时间漂白的存在。

它长在他的皮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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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进他的血肉之中。若无意外,这道疤,注定会陪着他,一同埋进坟墓。

安安:

黑天鹅:诶!这不是九年前来我家做客的那个小姑娘吗!让我来打个招呼,嘿你还记得我吗?干嘛干嘛打个招呼都不行,这就赶鹅走了哼真小气再见再也不见!管家不会看出什么了吧,主人和未婚妻的温馨日常会让一个专业管家安静注视这么久吗?还有同是监视,灰狗只能在灌木丛里撅屁股爬着,而狐狸就能在庄园阁楼里美美坐着,人比人气死人啊,狐狸手下能力真的蛮强的,这么快就查出沃尔夫在调查自己,沃尔夫你认命吧你真的比不过狐狸

abc:

沃尔夫之前说狐狸每天有叁分之一的时间不知道在干嘛,那是在观察小兔。严重怀疑这个时间现在变长了,狐狸每天可能有叁分之二的时间不知道在干嘛。

酸狐狸真不怕克莱恩的铁拳啊。在巴黎时克莱恩上前线,不在家。现在克莱恩在家,狐狸还敢长期观察小兔,敬狐狸的胆大包天,che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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