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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队长说他之前不会等,总想着冲进去、把一切翻个底朝天,再一把抓住,结果呢?抓住了一团火,烫得满手水泡,灰头土脸。
他在学,他在改,把自己从一只横冲直撞的灰狗,进化成有耐心的寻血猎犬。
最初几天她几乎没出医院。
沃尔夫每天下午准时到岗,看着医院大门开开合合,护士进进出出,送饭的推车从侧门推进去,访客们捧着花束走出来。
直到第八天,她终于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脚步迟疑片刻,像在适应外面的光线,又像在犹豫该往哪边走,最终迈开步子去。
沃尔夫的望远镜跟着她。
女孩走进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袋面包,再出来时,牛皮纸裹着黑麦面包,她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
她的步伐轻而稳,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跟,像在草地上慢慢走的兔子。
这个比喻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兔子是温顺的,无害的,会让人放松警惕的。而他的工作就是保持警惕。
更多时间,她只是出现在医院的窗前。
穿着白大褂,低头看手中的东西,像书,又像文件,嘴唇在动,像在默念背诵什么,也许是拉丁文医学术语,也许是别的。
沃尔夫看着,君舍那张永远含着讥诮的脸却突然浮现在眼前。
那个棕发男人永远叼着烟,嘴角永远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永远是“我知道你在看我,可我不在乎”的挑衅。
沃尔夫厌恶这种表情。他看得懂愤怒,看得懂恐惧,看得懂贪婪、嫉妒、欲望,这些都是人的本能,在审讯室里,在档案里,在那些被扒光了伪装的人脸上。
可君舍把这些藏得太好,好到沃尔夫翻遍所有档案,都找不到藏在哪里。
可这女人不是,她压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没有防备,没有掩饰,只是一种安静的专注,专注地看书,专注地走路,专注地抱着那袋面包。
如果她真是间谍,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间谍,因为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他也撞见了克莱恩和她在一起的画面,帝国的战斗英雄坐在病床上,她给他换药。
望远镜焦距调得更近,近到能看见她指尖在克莱恩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下意识的触碰,只有熟稔到极致才有的自然动作。
镜头里,金发男人抬眼望向她。
那一瞬间,沃尔夫仿佛看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在报纸上见过克莱恩的照片无数次,所有柏林人都见过,制服照,战地照,授勋仪式上的抓拍,每一张都是“我是帝国军人”,像摆在橱窗里的刺刀,隔着纸都能感觉到刃口的锋利。
可此刻那眼神,仅仅只是一个男人在看他的女人。
不只是欲望,欲望是热的,急的,是审讯室里那些男人提到情妇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火。也不只是占有,占有是档案室里,丈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的力度。
那眼神更沉,如同深冬的万湖湖水,表面结了冰,可你知道很深,深到能把人淹进去。
他从没在任何男人眼睛里见过。
沃尔夫放下望远镜,墙壁的湿凉渗进后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克莱恩知道她有问题,他会怎么做?
会杀了她?会送她去审问?亲手把她关进监牢?还是会庇护她?一个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会为保护一个毫无背景的异国女人,背叛他的国家?
沃尔夫没有答案,这念头一样被掐掉了,他不需要揣测爱情,他只需要绳子,能勒住君舍的绳子。
再后来,她去了手术室。
沃尔夫从医院的线人那里拿到了她的手术安排、每周一叁五,海涅曼医生亲自带她,线人是个清洁工,报酬是一包香烟,他说那个中国女医生“很安静”。
沃尔夫把这句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十天,他看见她生气了。
不知克莱恩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瞪他,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成了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那个金发的男人居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她一把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转过身去,摆明不理他。
后来克莱恩把她拉了回去,她挣了两下便不再动了,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四肢却依旧绷得很直,小下巴扬起,只用背影向全世界宣告:我很生气,而且绝不会轻易原谅你。
沃尔夫放下望远镜。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不该看的电影,不是道德上的不应该,他审过犯人,见过更私密的场景,是职业上的不应该。
他的调查,离她的生活太近了。
近到他开始注意她把面包抱在怀里的姿势,注意她给路边的野猫留牛奶,注意她生气时耳朵尖会先红。
可这些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和君舍有什么关系?
沃尔夫拧开杯盖,灌了一大口浓茶,味道涩得像嚼桦木根。他闭眼告诉自己,你只是在工作,了解她的习惯,才能找到她的破绽。
', ' ')('可再次睁开眼,他却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破绽,就是她毫无破绽。
一个在阿纳姆跟着医疗队上前线的女医生,一个在柏林尽心照顾未婚夫的女医生,每天换药,散步,去手术室,和未婚夫斗嘴。
作息规律,情绪稳定,温柔顺驯,偶尔生气,像只被踩了尾巴只会用后脑勺示人的兔子。
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可太正常了,本身就不正常。在战争中,没有人能活得这么正常,柏林在被轰炸,每天都在死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疲惫,她凭什么?
除非她在演戏,或者她真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经历过华沙、巴黎、阿纳姆还能活下来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走路像散步的兔子?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真是一张白纸,在战争的血与火里滚了叁年,没染上一滴墨,要么她是一块旧布,终于把墨洗掉了,可染料的痕迹还在布纹里。
她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他还没看到的。
他会继续看,不是因为基尔曼斯埃格,不是因为冷板凳,因为他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日子,他看她去报刊亭买报纸,看她被人盯着时,耳朵会先红,然后蔓延到脸颊。
如果是演戏,那她确实是天才级的演员。
直到有一天,成了他以为险些就要抓住线索的一天。
女孩照常去买面包,却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处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沃尔夫瞬时屏息凝神。
所有可能性在脑中炸开:微缩胶卷,密写信,毒丸,他见过太多这样把情报藏在不起眼角落的手段。
他以为她会飞快把物件塞进袖口,假装撩头发时藏进衣领,或者看一眼就把它捏碎,扔进路边水沟,可她没有。
调焦轮在指下快速滚动,他看清了:是一颗掉在地上的黑色纽扣,最普通的那种。
她把纽扣放在路边的窗台上,不是扔掉,不是踹进兜里,是端端正正地摆好,像留给失主的小小纪念碑。
他后来下去检查过,剖开没有夹层,只是纽扣。
放下望远镜时,戈尔德那蠢货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她不是那种女人。”
哪种女人?攀附权贵的金丝雀?潜伏的毒蛇?还是游走于阴影间的鼹鼠?
也许,那蠢货说得没错。
窗帘被猛的拉上,房间陷入黑暗,他站在寂静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也许这样漫无目的的监视可以告一段落,也许该寻找更高效的突破口。
可现在的档案丝毫证明不了什么,盖世太保上校去一个诊所,可能是看病,可能是问话,可以有一百种理由。
今天,是克莱恩出院那天,也是那女人跟着出来那天。
这也是他给自己设的死线。
医院台阶上,金发男人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下来,身后跟着穿烟灰色裙子的身影,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离车几步远时,脚步忽然僵住。
沃尔夫的后背瞬间绷紧,那是猎人察觉猎物忽然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手指在望远镜上自动收紧。
她缓缓转过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沃尔夫的呼吸下意识顿住。理论上她不可能看见他,窗帘只开了一条缝,他站在暗处,几十米距离,中间还有行道树的树冠。
她看的方向是他这栋楼,看的却不是他,这女人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沃尔夫站在原地,手心微微泛潮,他在暗处跟过很多人,那些人从不会转过头来,他们只会在事后模糊地想“好像有人在看我”。
当场就转,说明她经历过这种事,被人跟踪,被人从暗处窥视,她经历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多到神经末梢会拉响警报。
就像草原上的野兔,能在鹰隼俯冲前就竖起耳朵。
她比他想象的更警觉。警觉的人不容易露出破绽,可这也好——警觉的人更容易被惊动,人在恐惧时会做什么?会紧张,会犯错,会迫不及待地联系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而他,会监听到那通打给君舍的电话。
沃尔夫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弧度,他目送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角,良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那不是恐惧,只是肾上腺素飙升时的颤栗。
猎物的警觉性越高,狩猎就越有价值,一只会回头的兔子,才值得寻血猎犬去嗅。
他等了大概一个钟头,才走到车边发动引擎。
不能走得太早,不能让人把一辆灰色欧宝和帝国少将联系起来,绕着街区兜了两圈,才驶上通往施瓦嫩韦德的路。
车在庄园外的碎石路上停下来。
那些白桦树的树干很粗,刚好能遮住大半辆车,铁门紧闭,卫兵在来回巡逻。
他在信号杂志上读过关于克莱恩的报道,记者形容他“不喜社交”,沃尔夫当时想:一个不喜欢被人看着的人,会把他
', ' ')('的女人藏得很好。
可藏得再好也会有缝隙。
等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看见有人主楼里走出来。是管家,微微佝偻着背,端着一盘茶具往侧门走。
标准的普鲁士老家仆。这种人不好收买,也不容易犯错,更不会在背后嚼舌根,他需要找别的突破口。
又等了快二十分钟,那女人现身了。
深蓝色家居裙,外搭浅灰色开衫,在湖边停下来,蹲身观察野鸭的样子像极了在溪边饮水的小鹿,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沃尔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目标情绪稳定,无明显异常。”
写时很用力,笔尖差点戳破纸。也许是在用力说服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没什么特别的。
可一个普通女人,不会让那只独善其身的狐狸主动去招惹日本特高课,君舍从不是爱给自己揽麻烦的人,他连自己分内的事都懒得做完。
她只是……装得太好了。
第叁天,男人换了位置,趴在隔壁霍伦索夫庄园的栅栏边,用望远镜看二楼。
一扇窗开着,白纱帘在飘,她站在那,脸上无悲无喜,也没放空,倒像在翻一本很久前读过的书,回忆什么?君舍,阿纳姆,还是更早的事?
放下望远镜,男人仰头望着天空,天空上云很厚,看不出要下雪还是要放晴。
总队长说,他不会等,所以抓不住猎物,现在他必须等,等猎物放松警惕,等她走出来犯错误,谁熬得住谁就赢。
庄园的灰色石砌建筑在暮色里慢慢沉入黑暗。
他盯着那栋房子,在心里说: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今天柏林难得放晴了,十二月的阳光薄得像刀片。
沃尔夫已经在庄园外趴到了第四天。
柏林的冬天,膝盖下的泥又硬又湿,雪刚化完,寒意透过裤腿渗进骨头里,他的手指在发僵。
这几天他每天换一个位置,今天这个堪称绝佳,灌木丛够密,前面还有枯藤垂下来,灰褐色,恰好遮住望远镜的镜筒。
他在等她走出门廊。
这个女人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出来散步,走同一条路,从主楼到湖边,从老橡树绕回去。
她没去找君舍,这一点让他意外。倒是单独去了一趟柏林的红十字会,应聘,和那个戴眼镜的容克医生聊了几句,坐了半个钟,签了份资料就走了。
行踪干净到让他烦躁,让他失眠,让他半夜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
他把望远镜移开,揉了揉眉心。他该停了,应该把精力放在巴黎那条线上,而不是每天驱车一小时,趴着盯着一个女人散步。
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跟调查无关的东西,比如某天的深蓝色大衣比昨天的更显瘦。
念头正纷乱不休时,庄园的门开了。
她先出来,穿着深蓝色大衣,银狐毛领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克莱恩紧随其后,一身深色军大衣,戴黑皮手套。
沃尔夫的手指在镜筒上叩了一下。
她走在他左边,没挽着他隔壁,可袖子不时蹭到他的手臂。焦距调得更细一些,能看清她仰脸认真说了什么,金发男人低下头,狠狠揉了揉她的头,揉得她整个踉跄一下。
她红着脸,慌忙抓住男人手臂才勉强站稳。
可下一刻抬眼间,她定住了,望向他藏身的这片灌木丛,缓缓眨了眨眼,和在医院门口如出一辙。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不,她什么都不该看见,这次更远,更隐蔽,视线要穿过叁层遮挡,隔了几百米的距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克莱恩似是感觉到般,直接抬头,像只猎豹听到了草丛中的窸窣声。
在望远镜里对上那汪湖蓝的刹那,沃尔夫手里镜筒往下滑了半厘米,磕在手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安:
君舍你也有这一天(指指点点)阿纳姆的事带上戈尔德真的一大败笔,嘴没有把门的下属真的跟不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不知道小兔的秘密会被这条狗嗅出来吗?感觉克莱恩死亡笔记上又要增加一人,还没来得及跟狐狸算账呢又多了条阴恻恻的灰狗,两个人在暗处,一个人在明处,这叁个人的交锋会是谁输谁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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