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电光石火间,只见血剑爆发出无数层寒光,鬼太子手腕一翻冷冷道:凡人终死。
四字剑诀出口刹那,血剑神威暴增百倍不止,登时将尉迟锐甩出数丈!
尉迟锐尚未飞升,罗刹塔根本不是天道神剑的对手,从交手到脱身也不过短短顷刻间,鬼太子已毫不恋战擦身而过,眼见又要扑进黄泉。
――黄泉之下地形极度复杂,一旦他进去就再抓不到了,宫惟暴怒紧追而来:站住!
被甩飞的尉迟锐却一剑定住身形,抬头勾起冷笑:想跑?
他这话一出口,鬼太子登时心生不妙。但还来不及转向,毁天灭地的剑光已经直直剁向头顶,剑锋后赫然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象牙白袍衣袖飞扬――徐霜策!
咣!
不奈何死死拦住鬼太子,同时徐霜策修长双指向前一点,鬼太子胸前顿时出现了一道金光烙印,是东天二字。
上天入地、无所遁形,这是个强大无比的追踪符!
想跑?徐霜策眸光冰冷,做梦。
宫惟从被应恺强行装进芥子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强忍着泪水,此刻见到徐霜策突然就忍不住了,一腔愤怒爆发而出:他害死了应恺!他逼着应恺活剖了神格!他、他
我知道。徐霜策语调略微沙哑,似乎又看见了天界北垣地上那滩淋漓的神血:我感觉到了那不是你的血。
随即他喉结一动,咽下了所有情绪,森寒铮亮的不奈何牢牢抵着鬼太子,对宫惟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尉迟锐再忍不住,一头冲进高悬在虚空中的深殿,宫惟也紧跟着追进了门。大殿内部早已在激战中变成了废墟,应恺刚才应该是勉强追了几步,但最后的那口气已无法支撑,半途就倒在了门后一座半塌的巨大玉石柱下,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涌出,眸光已经开始散了。
尉迟锐脚步猝然顿住,似乎完全没法接受这个场景,全身微微发抖。
宫惟半跪在地上,掌心笼着一团神光按在应恺胸前,竭尽全力遏制神格被剖后肌肉腐烂的速度,但根本无济于事。
别哭应恺喃喃道,勉强安抚地提了提嘴角,没事的,别别哭。
尉迟锐双手握拳剧烈发抖,良久缓慢地走来,半跪在地上,应恺虚弱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以后要当盟主啦。
滚烫的泪水顿时从尉迟锐眼底夺眶而出,但他张了几次口都发不出声,胸腔急剧地倒气。
对不起师兄,宫惟带着哭腔颤栗道,如果九千年前我没有选你的话,这一切都不会都不会
歉疚像利刃反复捅着宫惟的心,应恺却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竭尽力气抬起冰凉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温和地止住了他:不是你选择的我。
顿了顿之后他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跟阿惟没有关系。
宫惟深深埋下头,十指痉挛着深深按进了龟裂的地砖。
应恺脸上满是血污,但仍然能看出年轻俊朗、清晰深刻的轮廓。他眼底那总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感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怀念,沙哑地请求:可以再变一次小狐狸吗?
宫惟闭上眼睛,豆大的泪水滚过脸颊。下一刻软蓬蓬的小狐狸原地出现,全身毛色火红,尾巴柔顺蓬松,呜咽着贴在应恺身边。
应恺满是血迹的手指抚过小狐狸耳尖,恍惚间他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心满意足地喃喃道:真好啊。
小狐狸睁开眼睛望向他,目光悲哀,双瞳赫然一色如血。――幻术于此刻无声发动。
仿佛九千年时光倒流,午后的风扑面而来,应恺不由自主张大了眼睛。
他看见灿烂的阳光穿过树荫,年少的自己穿着沧阳宗弟子袍服,规规矩矩站在廊下,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拘束和紧张的气息。不远处师尊跨出门槛,穿过长廊停在自己面前,威严地开口问:
别人家宗主都亲自登门来告状了,为何你见徐白出手斗殴,却不加以阻止?
应恺想起来了。
那是他十四岁时发生的事。
那年他跟徐霜策初次代表沧阳宗去参加仙盟大会,于玄门百家中夺得了第二,下场时有一众闲人嘲笑说沧阳宗弟子是废物,连区区榜首都拿不了,还吹什么天下第一门。徐霜策闭眼默数到一百,突然拔剑暴起,以一敌二十九,把这帮连下场资格都没有的修士打得落花流水跑了。
事后对方宗主亲自登门告状,直接忽略了桀骜不驯世人皆知的徐霜策,而把矛头对准了刚被确立为沧阳宗继承人的应恺。后来因为这件事,两名少年都去刑堂领了罚,应恺还被迫向那二十九名被揍的修士逐一道了歉――至今他都记得当时师尊责备的话:你是沧阳宗继承人,怎能不立下涵养过人的口碑?怎能为自己招来一丝一毫的非议?
午后长风吹过回廊,十四岁的应恺仰头望着师尊,内心充满茫然。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严厉的训斥,谁知接下来的发展却与记忆中不同,只见师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要担心,既然你没错,就不用去道歉。
应恺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世人诽谤毁誉,原也不甚重要,更不用强迫自己去让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满意。师尊温和地道:宸渊,修道之人应遵从本心,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吧。
每一句话都是年少时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求,如今却真真切切响在耳边,应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师尊退后半步,深深地望着他:宸渊,你自由了。
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被轰然解开,灵魂变得非常轻松,喜悦如洪流般涌上了心头。应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像个跋涉千年的旅人总算来到终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卸下重担,意识迅速坠向黑暗的深渊。
恍惚间他听见远方传来恸哭,是长生和宫惟。
别哭,他想。
我将永远记得这一刻的自由与救赎。
――巨大神殿中,伤痕累累的应恺躺在废墟上,停止了呼吸。
与此同时,黄泉上方,徐霜策心神猝然一震。
啊,鬼太子也感应到了同样的气息,轻声说:死了。
血剑喀嚓一动,立刻被不奈何剑锋抵死,徐霜策声音罕见地凶狠:站住!
神力从他全身爆发,瞬间笼罩方圆数里,封锁了整片区域。鬼太子被迫止住强行突围的脚步,目光迅速上下一扫,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鬼垣之主,就算你能锁住黄泉,但至少有一个地方是你锁不住的?
徐霜策眉心一跳。
只见鬼太子右手握剑抵住不奈何,左手拂袖而起,眨眼间变换了数个复杂至极的法诀,空手向下狠狠一压:幽冥挪转!
霎时黄泉倾覆,空间倒错,徐霜策眼明手快伸手去抓,但法术起效却比闪电更快。只见周围一切景物都被打碎、翻转、重组,当眼前景象复原时,鬼太子已消失无踪!
徐霜策单手结印,面如寒霜:追!
――追踪符咒应声发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鬼太子正扑向幽冥深处一座闪光的白玉台,他胸前那东天二字金光烙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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